香港夜現場|依著水泥高樓光影,在 Clockenflap 搖擺:獻給夜晚的城市回音

Photography/ 林俞歡.

越紛亂快速的年代,是否越想在城市裡找一個逃離之處,像個 Utopia 般寄託於他,什麼也不想,單純享受沈浸於其中?而音樂常常是離開現實最強勁的慰藉。彼此擦身而過的你我,習慣戴起耳機,在自己的耳力世界裡開拓一片小花園;其中暗藏著對現實的不滿,夾雜對未來的質疑,惦記對愛情的渴望與怯步。然而,或許不須離群索居,只需要在城市裡的一隅綠地相隔出現實與樂園的差別;在這短短的邊界,許了渴求脫離現代水泥牢籠的人們,一個短暫又真實的假期。Clockenflap 音樂祭正是在香港這座急促密集的金融都市裡,一處宣洩的出口。

相較於其他歐美國家在草原、泥地上舉辦的音樂節,Clockenflap 附加的是另一番無可比擬的城市光景 ——香港的摩天高樓天際線。沿著香港島的海濱長廊展開,遙望九龍半島與中環櫛比鱗次的高樓環饒著會場;看似拘束,在音樂的渲染之下,卻將打在寫字樓上五光十色的夜燈,幻化為襯托舞台的視覺效果。當台下聽眾沈醉於舞台上樂手盡情的演奏,不經意仰頭瞻望,夜色與此起彼落閃爍的大樓——這是獨屬於 Clockenflap 才有的視覺體驗。

今年剛結束不久的 Clockenflap 音樂祭,五組依著傍晚夜風與光景的樂團,以風格各異卻又接地氣地演出,吐露現代人的心聲,訴說著這世代人們共有的感受。那是孤寂、訴求、躁動,也是最原始的慾望與最溫柔的呢喃。

Cigarettes After Sex|11/19,19:15-20:15

傍晚六點,即將降落的飛機由東向西劃過天空,天色漸深,塗上一層濃濃的黑白色調,屬於 Cigarettes After Sex 的 Film Noir 電影即將上演。他們沉靜,像是世故的大人已看透人生的悲歡離合,帶著點距離看著台下的觀眾。當主唱 Greg Gonzalez 一開口,世界便安靜下來,沈浸在 Greg 雌雄莫辨的嗓音之中。那是情人之間親暱才有的輕吟,在相擁時徘徊的耳語。「我們聊了整晚還停不下來,當夜已深,我們還清醒得不行。」這是所有曾經深陷過愛戀中的人們皆有過的醉心時刻。

幾年前在 Youtube 像網路病毒蔓延開的〈Nothing’s Gonna Hurt You Baby〉,讓世界聽見 Cigarettes After Sex 暗夜裡那股看似平靜卻暗自洶湧的黑暗美學之音。帶著點悲傷、憂愁的旋律,伴隨 Greg Gonzalez 低吟下的陣陣回音,在微醺的夜晚聽再適合不過。盯著螢幕背後睜大雙眼,泫然落淚的女孩,歌詞露骨的描述著愛與性的複雜交織,「我們稍早做了一場不帶感情的性愛,但我感覺得出來你之後看我的方式有些不同了」,即時投影畫面配合樂團一貫非黑即白色調,陣陣霧煙引領聽眾抵達迷幻之境。

Cigarettes After Sex 帶給樂迷一解 Dream-pop 之鄉愁,送給在這紛亂時代裡迷失的我們,一份來自黑夜的情歌。

Alvvays|11/10,17:00-18:00

將「Always」一字俏皮地扭轉成「Alvvays」,來自加拿大多倫多的他們一登台便讓人感受到滿滿的活力。主唱 Molly Rankin 一頭白金及肩長髮、身著亮紅上衣與白色短褲,像極了大學校園裡的鄰家女孩;但當她刷下吉他的那刻,一一浮現的卻是包裝在甜美嗓音後的小劇場與小牢騷。些微沙啞的歌喉,Molly 帶著渴望地唱著「如果在街上看見了你,今晚你會在我夢中出現嗎?」、「現在你不是我的寶貝了,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不用再回頭看你,因為我不在乎了。」

一首〈Archie, Marry Me〉讓 Alvvays 以新人之姿紅遍 Indie 圈,Molly 寫下的歌詞總能一次打中你的心,機智闡述對傳統婚姻挾帶的繁瑣細節與苦惱,真愛難道不能簡簡單單手牽手一起簽下婚約就好?常聽瞪鞋或 Dream-pop 的樂迷,應能在 Alvvays 的作品裡找到慰藉,酸中帶甜的歌詞,淡淡羅曼蒂克的旋律與陣陣吉他的毛邊聲響,正是繼承 80 年代 C86 流派的最好證明。

2014 年跟隨 Real Estate 歐洲巡迴暖場的他們,面對觀眾與演出還帶點稚氣。四年過去,帶著第二張專輯《Antisocialites》巡演一年多的他們,如今看來已逐漸站穩腳步,繼續譜寫人生中那些單戀、不如意、瀕臨崩解的心情寫照。人生無不是一些惆悵就是一些歡樂,青春氣息包裹在層層吉他殘響之中。

Molly 卸下吉他,隻身向前靠近著麥克風唱著:「Did you want to forget about life with me tonight?」乘著微風,太陽西下,夜色漸升,就算只有今晚,相信我們真的在她的歌聲裡暫時忘卻生活的煩惱。

Rhye|11/10,20:00-21:00

如果 Cigarette After Sex 是獨自留白對話的三更,那 Rhye 就是那些不甘寂寞而起舞的夜晚。同樣有著雌雄難辨的細膩之聲,Rhye的靈魂人物 Mike Milosh 與 Cigarette After Sex 的 Greg Gonzalez 一樣擅於譜寫愛戀中的複雜情愫——那在暗流下流動的情愫。

Milosh 的空靈聲線現場聽來絲毫不失水準,加分的是更豐富的樂隊編制,鍵盤、雙鼓、大提琴、小提琴等弦樂配置,無疑豐富整體歌曲的層次,也加深了現場的律動感。

看著 Rhye 的現場,好幾次感受到身旁的人群隨節拍加深、加快而隨之起舞,這樣的真實感就是與樂手與觀眾間產生羈絆的連結處。Milosh 不是那種靜靜唱著歌、只沈溺於自我的樂手,他隨著旋律搖擺的身體,斷拍處恰到好處的手勢,以最低調的方式緩慢感染著現場的情緒,加溫沈醉於歌曲的熱度。

帶點 R&B 流暢的音符,一點一滴貪食著濃烈的愛與戀,魅惑的呢喃與告白,「在你走之前,再和我親密一次吧?為何你不能留下來?」。這個夜晚以 Milosh 領軍的零騷之聲畫下句點,而那些餘韻就這麼留在觀眾心中暗自徘徊。

Sunflower Bean |11/11,17:00-18:00

22 歲的時候你我正在做著什麼?看著舞台上的 Julia Cumming,不勉稍稍讓人在心底檢討,是否自己不小心就荒度了青春?眼前的主唱女孩擺動身上的午夜藍絲綢洋裝,閃閃發亮,她看來有些世故、不滿,急著想表達她對這個世界的看法;後方鼓手 Jacob Faber 蓄著不合時宜的濃密鬍渣,而滿頭捲髮的 Nick Kivlen 乍看有些害羞,刷起吉他卻充滿了自信——很難相信舞台上的他們才剛邁向 22 歲,卻已發行了樂團第二張專輯。

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注意起 Fat Possum 音樂廠牌下發行的專輯。這家美國獨立音樂廠牌眼光精準,簽下許多獨立搖滾新星,從Youth Lagoon、Yuck 再到 Unknown Mortal Orchestra 的首張專輯,都是由 Fat Possum 發行。而來自紐約布魯克林的 Sunflower Bean,首張專輯也正出自 Fat Possum 之手。青春洋溢的氣質,走的是迷幻、復古加上帶點龐克的躁動曲風;濃濃的復古元素,大膽宣告他們對 70 年代華麗搖滾的熱愛。

Julia 青春無敵,走過 Saint Laurent 天台的她舉手投足充滿自信,輕鬆駕馭了三人配置樂團的不足,與 Nick 熟稔又默契十足的搭配走位,舞台上率性又充滿魅力。像個好動又極富風範的領導者,她不時走向前台和觀眾對話;22 歲的她,對世界有這麼多話想說。而看著 Sunflowe Bean,我們又在青春這條路上走了一回。

Wolf Alice|11/11,18:30-19:00

一路看著 Wolf Alice 從 EP、第一張專輯到第二張專輯的發行,而如今挟帶水星獎光環、晉升成為音樂祭 Headline 的他們,此刻是有點感動的。 他們像是典型的新人樂隊,有著文青的打扮、來自倫敦這座大城市——像是必備的兩個竄紅條件,卻也更容易在媒體熱潮過後消失不見。

而如今被擁擠的人群圍繞的此刻,那股期待的熱度不斷升溫,眾人共享的期待已不是單純抱持新鮮感的湊熱鬧而已。在 Wolf Alice登台前,天空像是捲動了螢幕,悄悄將夜色滲透進維多莉亞海港;四名團員在乾冰的透明霧氣交錯上升中緩緩現身,主唱 Ellie Rowsell 穿著鵝黃色 wrap dress 走向舞台。音符耀動之間,她遊走於舞台左右,你聽見她強悍的聲音,能動也能靜地像個精靈一樣吸引著觀眾的眼神。

聽過 Wolf Alice 的兩張專輯後耳朵還是很難定位他們,而這正是迷人之處。吉他漸漸衰落的潮流之下,Wolf Alice 還是側重搖滾本質。融合多元曲風,他們強調著,並不會因為是搖滾樂團,就捨棄想寫流行音樂的衝動;在〈Bros〉、〈Freazy〉聽見平易近人的流行感,而〈Giant Peach〉、〈Yuk Foo〉裡展現著 Grunge Rock 的一面,〈Silk〉則毋庸置疑地,絕對受到 Shoegaze 的影響。

Ellie 絕對是樂團的靈魂人物,纖瘦的身影卻蘊含著巨大的能量,一點也不影響她在舞台上的爆發力與掌控全場的能力。事實上,Wolf Alice 的多首作品也出自於 Ellie 筆下,〈Don’t Delete the Kisses〉全曲以半念半唱的方式,細膩描寫女性面對愛情來臨時的脆弱與懷疑,時而柔弱、時而強悍,正是讓樂團在聽眾耳朵裡烙下印記的力量。

從慢慢醞釀的緩拍,經過青春的躁動狂熱,感受成長後的鄉愁,在 Clockenflap 短短三天的演出,得到短暫的精神洗禮。香港這座城市的光影,與樂團的演出彼此烘托,現代的孤寂與迷離或許始終不會消散,但 Clockenflap 打造一座城市花園,讓疲憊、厭倦的人們得到喘息與宣洩的機會。城市的夜晚,還靜靜迴盪著那三日的回音;疲憊的人們,仍止不住身體隨耳裡殘留的節奏搖擺。面對日復一日同樣的水泥叢林,似乎找回了一點點繼續向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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