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BOOKS THAT MADE ME|閱讀的獨白:書房 014,陳夏民

口述/ 陳夏民.
採訪、編整/ Alice Chan.
Film & Photography/ Manchi.

走在不見盡頭的長路,抵達出發時認定的「前方」時,我有些疲憊。於是稍微暫停,佇立原地喘口氣,回頭看,這一路上是什麼樣的事件與發生,造就了現在的我。

而我更想探問:「時間,究竟如何走過我?」這便是我寫下《失物風景》的契機。

「失物」並非只是討論「遺失」,更多的是我企圖重現那些早已過去、無法再回復的物事與關係——這些不算悼念的追想,類似某種工事現場的重建,詩意地想,也是一種失而復得。回望當時的狀態,釐清曾有過的懸而未決,放下某些莫名的執念,並對自己進行精神分析、坦白告解之後,我得到了一個小小的結論:「我已經可以接受,我與他人其實沒有不同了。」

《失物風景》,凱特文化出版
《失物風景》,凱特文化出版

石之森章太郎的《サイボーグ009》開啟我對「自我」的辯證,誠實面對自己不為人所言的殘缺。

石之森章太郎的《サイボーグ009》開啟我對「自我」的辯證,誠實面對自己不為人所言的殘缺。

「平凡」,從前總是難以面對它。

小時候渴望自己能像《假面騎士》作者石之森章太郎筆下的角色一樣,擁有特別的超能力。現在回想,若真的變成「非常人」,似乎勢必會揣懷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缺陷或祕密。

特別喜歡他的人造人系列《サイボーグ009》,很男孩子氣,但同時也很殘酷真實。故事談著 9 個人造人被製造出來,編號 001 到 009,每個人各自擁有不同的超能力;他們反抗邪惡組織,保護人類,卻也同時對抗著自己的夢魘。我最喜愛 004,他在穿越柏林圍牆時遭受機槍與軍隊掃射,支離破碎,而被改造成人造人,身體甚至被埋入足以摧毀世界的重武器。之後,他反覆追問自己到底是人或是機器;平日當他以衣服遮掩,就能悠遊於人類世界,但一脫下衣服,又是另一個樣貌了。

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著各種不同的樣貌,有些樣貌與祕密有關——被幽微隱藏、只在特定時刻浮出——它也許被沈積在大腦皮質組織內已久,再過一小段時間便成為記憶的化石,它可能如衣櫃裡藏著的一具白骨,驚天動地,也可能不是很大眾或標籤化的,但終歸是自我的一種奇怪、隱晦的,某種渴望的變體。即便面對最親密的人也說不出口,在特定的人、甚至陌生人面前時,反而才有可能無忌地展現。這牽涉到我們想讓眼前的人看到自己哪種樣貌。「別人眼中的我」與「自己眼中的我」,《サイボーグ009》便提供了這類辯證的輪廓。

以「人」來說, 004 是殘缺,以「機械」來說,他也是殘缺,這「非人」也「非機器」的狀態是他的祕密,讓他質疑自己是否值得幸福。那我呢?我的殘缺呢?大概是《玻璃動物園》裡的蘿拉吧!蘿拉有一套玻璃雕刻的動物園,她最喜愛獨角獸,覺得它獨特又脆弱。獨角獸後來被摔毀,頭上的角斷裂;我和蘿拉相同,一直以為自己如獨角獸般特別,但總在經歷幻滅的時刻,才領悟也許我只是眾多馬匹裡的一隻馬。我(其實)沒有角。這是我的祕密,也是我的殘缺。石之森章太郎在作品裡建構的世界觀與 004 的角色設定,和我對自己的某種想像連結在一起,讓我用一種向內的視角,誠實面對、接受自己不為人所言的殘缺。

看著 004,我看的其實是自己。

《李爾王》的眼睛意象,讓回望成為我書寫的核心。

《李爾王》的眼睛意象,讓回望成為我書寫的核心。

這樣的觀看需要一些坦然與勇氣。然而多數時候我們都是《伊底帕斯王》裡的伊底帕斯,當他真正「看見」事實,為事實所震撼,於是拿起胸針挖掉自己的眼睛,寧願不要看見。

在希臘那古老遙遠的時代,人們最在意的就是「知道自己是誰」。承接著這命題的《李爾王》,是莎士比亞作品裡我最熟悉的劇本;即便我更愛《奧賽羅》裡那提及強烈盲目的愛如何導致悲劇的迷人書寫,但帶給我深刻影響的卻是《李爾王》的「眼睛」意象。

故事裡,李爾王或因年老失去反應能力(甚至可能是失智),或因被權力腐朽而失去思辨,讓他與墜入與其他人之間的言語迷宮,看不清周遭的人是誰,最終走向了悲劇。「Know thyself」(識清自己)不僅指涉著誠實對己,更說明了人必須看清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角色、與這個世界之間的關係之後,才能清晰定位自己。

雖然看見是為了避免誤認,但我們看見之後,又無法真正看清。

別人曾經的讚美、將自己投入某些事物而賦予使命感,也許都是誤認的開端,讓自己深信某種說法與存在,進而想要擁有或達到某些物件、情感與關係。這渴望出現時,我們已經假設它以某種方式存在,存在於自己某一部分,就像在腦中種下一棵種子,伴隨而來的便是執念。當它被剝奪,(就算你根本不曾擁有過卻)也是極為痛苦的。

李爾王的那雙眼睛,提醒我必須放下狂熱的追求,不能陷入「天經地義」的執念,也讓回望成為貫穿我書寫的核心,讓我時時檢討自己,想辦法多看見一些不同的角度。

讀者讀到的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但下面看不見的部分才是紮實支撐故事的結構。海明威的冰山理論與文字風格,讓我找到舒適的腔調。

讀者讀到的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但下面看不見的部分才是紮實支撐故事的結構。海明威的冰山理論與文字風格,讓我找到舒適的腔調。

大學時選修了短篇小說課,從《印地安人的營地》、《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這兩篇作品開始認識海明威。為了更深刻理解他,也因為後來翻譯他的作品,買了《The Essential Hemingway》,裡頭收錄了早期重要的諸多作品,又非常便宜,非常適合學生閱讀。我很喜歡海明威面對外在的假掰形象與作品的對比。身為創作人,他極需「被看見」、「被安慰」、「被關注」,只是討拍的方式是以「硬漢」的形象,而在讀者景仰他的過程裡,他就得到某種安慰。

他是明星時代的產物:記者背景出身、深知如何吸引鎂光燈,對鏡頭、對自己的形象充滿意識。「堅忍」的氣質是大多數人對他的印象,但其作品與形象卻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在作品裡,他談了許多脆弱的狀態、對弱勢的悲憫,那悲憫還不譁眾取寵,像是閱讀一篇社會新聞,其中的敘事充滿細節。

每天固定時間起床、寫作,海明威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寫的美麗句子刪掉,用平順簡單的文句說故事,這是他記者出身的習慣。作為一個書寫之人,寫久了心裡都知道,寫到哪邊可以抒情、甚至煽情;而他的寫作方式讓我思考,「這種煽情是有必要的嗎?」寫一本書就像築一棟房,地基與結構必須扎實,尤其是重建回憶狀態與場景。創作時捨下華麗文藻並留白,《The Essential Hemingway》讓我找到自己的腔調,有餘裕在建築裡闢出許多房間,裡頭沒有太多浮誇的家具,所見的一切都稍微簡單,但我相信每一個讀者反而能在其中找到安身的角落,甚至貼上自身記憶所打造而成的裝飾品或是家具,雖然讀的是別人的故事,卻也能想起自己與故事之間的幽微關聯,在一篇篇文字中讀回自己。

讓我拾起從前灑落在數位世界角落裡,那些帶有記憶的麵包屑,並順利實踐、收納回憶的,則是《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

讓我拾起從前灑落在數位世界角落裡,那些帶有記憶的麵包屑,並順利實踐、收納回憶的,則是《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

若回望是書寫命題的核心,那寫的過程便是一段段自我敘事的情感練習,與回憶之間相連緊密。回憶依附著日常,在其中恣意延伸,也讓人們以為對生活的想像,是脫離不了現實世界的物件、空間——因為它們提供追溯回憶的實體存在。但數位上留存的資訊也與實體物件一樣,是回憶的某種形體,卻往往被忽略,鮮少被視為生活「打理」的對象。

現代人提倡著極簡生活,越來越少的實體物件出現在家裡,但同時也堆疊著越來越多的數位物件;「因為無實體、不占空間,讓它們留在那好像也無所謂。」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讓占幾 KB、MB 的照片持續存在在一處不會占據現實生活角落的雲端空間,累積起來的數量更龐大;尤其相較實體物件,面對數位留存的其實更難斷捨離,也難以下手收納。有時我會想著,到底在現實與數位生活裡,哪一邊占自己的人生故事比較多呢?

而在那一片令人茫然、雜亂的網路資訊裡,《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劃出一個清晰簡潔的輪廓,令人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事物也可以很純粹。

許多身為文學背景出身的創作人,總會下意識地排斥工具書,但這本書真的不一樣。在完成《失物風景》的過程裡,我實踐著這本書的方法,依循它的路徑,卻發現這看似不吸引人也不浪漫的實務操作,很奇妙地呼應著對自己的提問:到底我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就像《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只是收納對象從雜物變為數位物件,將它們好好整理,試圖釐清原本覺得虛擬無形的部分。

書寫過程是回顧、安放曾經長久留存的情感或迷惘,而《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則讓我拾起從前灑落在數位世界角落裡那些帶有記憶的麵包屑,並順利實踐的指引。

而《抓狂一族》裡,那對世界某種良善的信任與愛,是我對自己的期許。

而《抓狂一族》裡,那對世界某種良善的信任與愛,是我對自己的期許。

浜岡賢次畫了 20、30 年,故事題材都圍繞著以小鐵為首的一群孩子與他們的家庭生活。他專注地描寫那發生在東京近郊、靠近迪士尼樂園的小城鎮裡所發生的日常,而這些孩子活在某個夏季或冬日,永遠不會長大。每次翻開書頁,我彷彿跟在小鐵後面成了他的夥伴,得以用孩子的目光,跟著探索他們生活的小鎮。小時候第一次看,笑到快死掉,如今偶爾翻閱,其實不覺得好笑了,但嘴角還是會微微地笑,那是一種理解、接受,像在看一個老朋友的日記。

對一部搞笑漫畫的期待,往往著重在笑點與劇情,但貫穿《抓狂一族》的不只是喜劇調性,還有人與人之間小小的善意。雖然是搞笑漫畫,浜岡賢次筆下對街景、學校等場景的描繪,筆觸風格非常細膩擬真;而那對當地日常的深刻描寫,讓人深深感受到他對家鄉豐沛的愛意。

因為小鎮靠近迪士尼樂園,但入場費用又那麼貴,孩子們經常談論有一天一定要去迪士尼玩,故事中他們也曾用上各種爆笑方式試圖造訪那搖不可及的應許之地(把老鼠塗成米老鼠)。對我來說,浜岡賢次把這部作品開展成一部孩子們的紙上樂園,讓讀者能跟這些角色一起快樂地生活在故事裡。這種愛很純粹,更重要的是,他對小人物的描寫、提供某種快樂的狀態很令人嚮往。

雖說寫下《失物風景》是為了「服務」我自己(盡可能把記憶作為文本,去思考自己的成長軌跡),但身為創作者,在寫字的過程裡,終究還是帶著某種對愛期待的成分。總希望能夠用文字蓋一間很舒服的房子,讓讀者們能在段落爬移間,找到安身之處與某種關懷,讓他們可以喘一口氣。不期待他們覺得特別好笑或特別好哭,但至少讀完了嘴角微揚、覺得在這一個廣大的世界裡面,有人理解自己,有人正準備承接住自己失落的情緒。

我不會畫漫畫,但我嚮往著能夠像浜岡賢次一樣,用善意的文字重現家的風貌,邀請讀者前來作客,或是在有需要的時候重新翻開書本,讓那些哀傷的靈魂能在我最愛最熟悉的地盤上,獲得深深的擁抱。

書房 014 書單
《サイボーグ009》,石之森章太郎
《李爾王》,William Shakespeare
《The Essential Hemingway》,Ernest Hemingway
《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電腦玩物站長 Esor
《抓狂一族》,浜岡賢次
書房 014 書單
《サイボーグ009》,石之森章太郎
《李爾王》,William Shakespeare
《The Essential Hemingway》,Ernest Hemingway
《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電腦玩物站長 Esor
《抓狂一族》,浜岡賢次
書房 014 書單
《サイボーグ009》,石之森章太郎
《李爾王》,William Shakespeare
《The Essential Hemingway》,Ernest Hemingway
《比別人快一步的 Google 工作術》,電腦玩物站長 Esor
《抓狂一族》,浜岡賢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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