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om Service|染上曠野雨霧的生滅,將荒的騷動帶到眼前:藝術家李凱真

Photography/ Yao.
Artwork Images Courtesy of Lee Kai Chen.

Room Service  /ˈruːm ˌsɝː.vɪs/
noun[ U ]
在自己的房(room)裡,提供專業的創作服務(service)

四方或狹長,幽闇或明亮,閃現的迷茫或靈光在心底累長,緩緩拉長房內的時光。

創作人的房收束著腦中靈感的遷旅、自我與作品的較勁拉拔,以及創作必經的孤獨日常。在腦中重建發想、在紙上反覆改寫、在畫布上來回塗抹……房裡的維度映照著思緒的流動,一次次的推敲、排練皆是深具儀式性的情感練習,在其中晾曬創作的孤寂與作品裡的天地。

歡迎走進創作人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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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M:#藝術家李凱真
服務時間:09:00 到睡前
服務內容:用創作帶給自己、也帶給別人安靜的瞬間

當草葉上的露珠,垂落到地面濺起微微水花,在腳邊,流淌時間的纖維與紋理,成為迷人細節,想那麼珍藏起來。一眼鳥的回眸,一陣風的殘影,甚至潮濕霧氣的陣雨氣味,都是大地寫下的書信對摺,捆捲,將眼前景色與記憶,用細筆勾勒,再現自然微物的纖細與躁動——這是來自藝術家李凱真的日常絮語。

《路徑圖:草堆裡的貝殼、鳥影、細雨與藍色的花》258 x 38 cm, 2022.

《路徑圖:草堆裡的貝殼、鳥影、細雨與藍色的花》
《路徑圖:草堆裡的貝殼、鳥影、細雨與藍色的花》

偶爾蜿蜒,偶爾筆直,李凱真以散步作為筆觸路徑,散碎的光影穿梭在行走的荒地,一直以來都不是只有自己。她觀察萬物,駐足凝望得以讓光停留在身上,彷彿雙腳輕踏時間的分秒,將不易發現的「微物」,絮絮叨叨像是絲一樣的纖柔動態——破碎的,線條的,枯萎的生命痕跡,在紙張上墨成紋理,好似拓印下四季與心緒。

《路徑圖:草堆裡的貝殼、鳥影、細雨與藍色的花》258 x 38 cm, 2022.

看見裸露自然痕跡的時間路徑

汲取自然花草作為主體,李凱真的作品多以水墨進行創作,相較於其他媒材,她認為水墨能夠完整保留當下,特別是細筆繪製。「散步時最常看到的就是植物,我很喜歡描繪一些微小、不容易被察覺的事物,像是石頭或小草……我不因為它們的名字去認識,而是從自己的觀察來認識。走動時出現的痕跡,充滿時間感等等的狀態,也一樣吸引著我。」

《紫色的草》

《紫色的草》

她尤其喜歡描繪霧,過往至今一直住在潮濕的地方,濃淡不一的氤氳水氣,是她熟悉且親密的日常。「起霧時,霧不會直接完全籠罩,而是慢慢地、緩緩地滲透、進入。那狀態跟我在散步時體會到的很相似,不太預設路線地隨意走,有時放空,有時看看,有時蹲在地上看見影子,才知道天空有小鳥飛過。」

《不在場的談話》
《平鋪在你眼前》
《不在場的談話》
《平鋪在你眼前》

隨著流轉的景色,李凱真感受著一路的情緒與狀態,也透過散步慢慢消化。回到房裡,在腦海中積累、沈澱,而後專注磨墨,提筆或停頓,線條的拉展,經由時間與墨色深淺明暗,描繪出一種呼吸感;一筆筆繪製於紙張的枝枒葉景,都是她與筆觸共同經歷的起伏——所有線條都有自己的表情,開展著細膩的敘事。

「大自然的變化非常多,光線、下過雨的積水倒影,留下的任何痕跡,今後再走同一條路徑,也不會再遇到相同的樣貌。置身其中,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想傳達『時間感』也是一種逝去的時間,透過畫作保留下我的依戀或不捨;而顏色上,我喜歡斑駁褪色的感覺,呈現時間的流動。雖然作品述說著『逝去』,但畫畫的『當下』還是最重要的,其實也是在創造『未來』。」

.每天的開工儀式?

進工作室之後,看看前晚的創作,接著喝杯咖啡。

.提供「room service」之後才養成的習慣?

應該是自言自語。

.適合房裡創作時的氣味?

喜歡木質調,也喜歡起霧、雨的味道。

.房裡發生過有趣的事?

之前有兩隻貓,其中一隻貓把我的防潮箱的紙都弄破,所以那陣子創作的圖尺寸就變很小。

.每天的開工儀式?

進工作室之後,看看前晚的創作,接著喝杯咖啡。

.提供「room service」之後才養成的習慣?

應該是自言自語。

.適合房裡創作時的氣味?

喜歡木質調,也喜歡起霧、雨的味道。

.房裡發生過有趣的事?

之前有兩隻貓,其中一隻貓把我的防潮箱的紙都弄破,所以那陣子創作的圖尺寸就變很小。

用時間建構作品的細節,彷彿抵達一種趨近寧靜且自由的心境,在當下忘卻了分秒。花葉枝枒以萬種姿態,蔓生於一捲捲紙軸——或如她所說,「最後生長到畫面上,成為另一種生命。」

物哀之美,一次次生命紋理的拼縫

喜歡以手工紙進行創作,李凱真的許多作品都藉由各種紙材紋理,在平面視覺裡鑲嵌進細微紛雜。這看似個人偏好的選擇,卻並非出於偶然。

葉片、花瓣、枯木、石子與蜂巢……散步時所撿拾的物件,多半帶有荒的氣習,也都貼近著死亡。對她來說,紙就是「死去的植物」,不規則的纖維、紙絮與毛邊,除了是視覺與觸覺的綿延,其中更纏繞著特別的生命關係。

《長卷》

「我很喜歡製作紙張纖維,把紙張染色、分解,或是搓揉成毛線,然後再次貼回到畫面。那感覺很像編織,也與細筆描繪的創作脈絡相像,讓自己專注在瑣碎、渺小的局部,彷彿也將金絲線鑲嵌進目光。作品完成後,自己或別人觀看時,也許視線會游移到這些紋理、細絲——那一瞬間會忘記自己身處在什麼地方,進而得到片刻安靜的狀態。」

《長卷》

《柊毯》
《與屬於你三月的春天 1》
《紅色的花》

枯草、枝木或損壞的蜂巢碎片,依時光的消長與生活的磨耗,會逐漸風化或慢慢瓦解,最後變成粉塵,一種留不住的局部與景觸,如同記憶的細碎。

《柊毯》
《與屬於你三月的春天 1》
《紅色的花》

這脆弱的狀態與質地,在她眼中卻並非缺陷。某些作品中她融入陶瓷媒材,製作出一個個收納紙軸作品的器具。「我故意將陶瓷皿盒打磨到非常薄,讓它們變得非常易碎、脆弱。偶爾我會花一整天打磨一個盒子,一連好幾個小時,有時眼見快完成,陶瓷卻突然就破掉了——這情況在做作品時很常發生。回想起來這個過程其實很有趣,我用一種脆弱的材質,去保護另一種脆弱,紙材的脆弱。」

《白匣:路過一些紫色的花》
《白匣:藍色像蝴蝶的花》

當美的本質具備轉瞬即逝、隨時崩解的脆弱性,李凱真將其視為生命與物件形態的自然轉化:輕盈地出現,緩慢地滲透,再淡然地消亡,如同她所喜愛的霧氣。

斜在記憶裡的影子,曾拍動翅膀

面對生命的存有與離去,李凱真也以創作去回憶,她談著養過的草,和一隻陪伴自己許久的鳥。「其實我反覆畫得最多的是我種枯死的植物,『枯枯草』,留了一幅在家裡。因為是我種死的植物,乘載了當時的親密與觀察,作品的線條狀態是現在重複畫也不會一樣的。」

《枯枯草系列之一 》

上牆在房內的《枯枯草》,葉梢被留白,一切都是簍空,彷彿陽光雨水或者風,都將直接穿過葉的縫隙,時間也是。餘留下來記憶的輪廓,勾勒著彼此,植物仍然繁雜,已用另一種樣態存留。

《枯枯草系列之一 》

「我的鳥放在那裡。」她指著木櫃的一格,那隱約像座小型祭壇的空間,擺放著鳥的相片和些許私人物件。「前年底有一檔展覽《詩卷和鳥的一次回眸》,當時一隻跟我相處多年、很親密的鳥,很突然地走了。展覽這樣命名,是希望他能夠再回眸看我一次,一個記憶中的回眸。我也因此對其他鳥產生情感,開始仔細觀察各種鳥類,直到現在散步時,仍覺得鳥兒們都在陪伴著我。」

右為作品《千鳥毯》

《貪戀著地上的影》

《貪戀著地上的影》
《千鳥毯》

在那之後的另一展覽《一只白匣》,李凱真以書信為概念,延伸出小紙捲的創作,好似綁在鳥腳上的飛鴿傳書,展開的書信如同展翅,紙材的毛邊正是羽毛。不具體呈現一隻「鳥」,以紀錄、帶有私密性的過程將意象鋪展,她在其中繼續勾勒花葉姿態,時而收翅,也輕輕展放自己的心意到遠方。

《一只白匣》
《一只白匣》
《一只白匣》
《一只白匣》
慢的弧度,創作與生活的線條側寫

「我每天都會創作,自己的個性比較積極,會以規律創作為前提,要求自己要有很規律的創作習慣。當然,有時狀態會高高低低,但有了自己的規律,就算遇到低潮也能繼續畫,即使畫不好。」

畫畫時,房裡的不同時序有著各自的音樂頻率;早晨屬於寧靜,午後是慢板,晚上則是能起舞的振奮節奏。「我非常喜歡跳舞,尤其做陶時特別喜歡聽音樂,音樂之外也喜歡閱讀。閱讀是與作家相處的孤獨時間,每個人和文字的關係都不太一樣,這也像是結合書信這件事,你寫了你想說的,但看的人不一定是這個意思,這之間曖昧模糊的狀態,也跟部分作品的紙捲關係很像吧。」

每日創作的中場休息,李凱真會作料理沈澱自己,「我很享受料理的過程,尤其是備料跟切食材,而且一定要切得很整齊。」放眼房裡每個角落,都能看見樸質溫雅的生活道具,不多的物與器皿,有著日日合用的耐看姿態,折射著一天從創作到生活起居的「慢」,一如她自身予人的印象,是從內而外的澄澈,以不疾不徐的步調,在創作與生活間輕盈度日。

翻閱著過往展覽的作品冊,一路從《荒物集》、《詩卷和鳥的一次回眸》、《一只白匣》,再到近期於三徑就荒舉辦的展覽《馬兒千絲毯》——「我看到那匹馬,有了一些想像,畫了一些草原上的草,讓作品回歸到畫面和情境,展現不同生命集合在一起的故事。」在一片氤氳繚繞、水氣瀰漫的草原上自由奔馳,似是與時晴時雨的春末特別應景。

反覆凝視時間在身上遺留的每瞬與轉變,李凱真端站在貼滿畫作的牆面,其中有暫時滯留的筆觸,有反覆摸索的紙材紋理,也有一些散碎的記憶。她放下盤起長髮輕聲喃喃自語,「最近蠻常描繪有濕氣感的畫面啊……」落墨著一次次的呼吸與思緒,她在房裡細細梳理著和荒野萬物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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