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移建築量體,低伏消隱於山林:Can Ras

Images Courtesy of Fran Silvestre Arquitectos.

距離地中海僅幾步之遙,西班牙馬略卡島(Mallorca)的緩坡覆著一片蓊鬱松林,海風吹拂枝葉,日光穿過樹梢,在沙土地面落下細碎光斑。若不刻意尋找,或許很容易就錯過隱身其中的「Can Ras」——「Made to disappear」,為了消失而生,這是建築事務所 Fran Silvestre Arquitectos 寫下的設計宣言,也是這座住宅最初的想望

在加泰隆尼亞語裡,「can」常見於宅邸名稱,帶有「某人的家」之意,「ras」則令人聯想到平坦、齊平與毫無阻隔的狀態。兩字並置的名早已預示這座住宅的性格:不高聳占據視線,也無意在海岸風景中留下鮮明標記,而是壓低姿態貼伏於地面、退入林木之間,向自然敞開,卻不急於被看見。

操刀設計的 Fran Silvestre Arquitectos 建築事務所,過往作品時常以純白、簡潔而銳利的風格為人熟知,然而藏在俐落輪廓之下的,卻並非只是極簡美學的偏好。創辦人 Fran Silvestre 曾於 MVRDV 工作,亦在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 Álvaro Siza 的事務所歷練,不同文化與尺度的建築經驗,構築出其作品中精準的幾何秩序,而地中海的建築傳統,則賦予設計團隊對光線、比例與行走感受的細膩觀察。Can Ras 便將這份在地風土收進深簷、庭院與陰影之中,以當代的建築語彙,回應島嶼長久以來順應陽光與氣候的生活智慧。

在 1500 餘平方公尺的基地上,建築面積僅佔 410 平方公尺的 Can Ras,以混凝土構成清晰而安定的骨架,卻未顯得冰冷強硬。粗獷與細緻的表面交錯,映襯淺色木作與通透玻璃;當日光緩緩滑過,材質細微的顆粒與紋路隨之浮現,使純粹的幾何結構多了一層溫潤觸感。沿著軸心輕輕錯開、前後交疊的五個量體,各自容納著不同機能,巧妙藉牆面錯移玩轉空間的虛實,在量體彼此退讓的縫隙間,留下三座半遮蔽的露台。

覆上具降溫作用的綠植屋頂,從較高的位置望去,建築的輪廓被綠意掩去,像是隱匿在樹林間稍稍隆起的一片地景。原本散落於基地上的松樹不必為建築讓路,反而順勢生長在屋宇之間,樹幹成了庭院裡沉靜的垂直線條,枝葉則將流動的影子覆上牆面、地板與水面。

大片玻璃窗打開室內與戶外界線,視線幾乎不受阻隔地落向庭院裡的松幹,以及更遠處泛著光的海面。室內設計由 Alfaro Hofmann 操刀,櫃體多半隱入牆面,家具與收納維持克制,流動在木色、米白與淺灰之間的主色調,讓起居成為承接自然光線的安靜背景。

屋頂向外深深探出的挑簷,則替住宅收住了夏日烈陽,在前方鋪展出一片可以停留的陰影,讓日光曝曬不因窗面而長驅直入借鑑馬略卡傳統住宅中覆蓋於房屋外側的「porxo」門廊,這道深簷呼應著島民從當地氣候發展出的被動式設計,延伸成人們乘涼、用餐與休息等起居的場所。

Can Ras 沒有仿造古老屋舍的拱門、陶瓦或石牆,卻承襲了相同的氣候邏輯,簷廊下方既不全然屬於室內,也尚未真正抵達戶外;它像一道內外間舒緩的過渡,讓人從冷靜的屋內走向炙熱風景之前,先在陰影裡停下腳步。晨間可以在此迎著海風用餐,午後則任日光停留在簷線之外;即使盛夏陽光灼亮,屋內仍保有柔和而平靜的明度。捨去隔絕自然的厚重屏障,透過簷廊的深淺,細緻調節人與季節之間的距離。

廚房、餐廳與睡房分散於不同量體之中,從一處前往另一處,有時必須短暫穿過簷廊或庭院。這樣的動線未必追求最直接的效率,卻讓人在一天起居裡,不斷途經戶外風景,也讓日常的主景始終從自然出發——晨起的松林薄霧,午後轉涼的微風,夜裡則在房與房之間,抬頭望見島嶼清澈的星空。

面向松林的露台、半戶外用餐區與嵌入地面的泳池,則被前後交錯的牆面輕輕環抱。泳池沿著建築低低展開,水面映照簷線、松枝與變幻的天空,與客廳、簷廊連成同一片生活場景。畢竟在馬約卡,夏日大半時光都屬於戶外,通往自然的每處開口都像經過衡量,在敞開與收攏之間,留下一段恰如其分的距離。

不複製傳統形式,Fran Silvestre Arquitectos 反以新的切角詮釋當地建築原理,在這片炙熱、乾燥而多風的島嶼上,承襲著島民數百年來順應氣候的精神,即使運用截然不同的工法與線條,卻延續著相似的謙遜——不與風景競逐,而是尋找一種能夠留在風景之中的生活路徑。設計理念中的「消失」並非抹去建築的存在,而是輕輕與風景融合,當樹影覆上屋身,細碎風聲捎進屋簷,隨時間逐步消長挪移的日光畫出 Can Ras 輪廓,彷彿原本就屬於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