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昭和的懷舊氣息，孵一場來自明日的夢：神戶喫茶店ぱるふあん

Photograph/ Rachel S.

坂道、洋館、粼粼波光遙映著山林，往往是外地人對神戶港灣的第一印象。但若乘上地鐵往西南行，城市的表情便隨之改變；駛離三宮與元町抵達長田區，港都的光鮮感逐漸斑駁，取而代之的是工廠、鐵皮屋與舊商店街，還有住宅區星羅棋布。比神戶的港風更善於滲透肌理、久久不散的，或許是這座城市的在地身世，以及大時代匯流而成的風情，不只歷久彌新，也能把特定世代的集體樂觀煉製成磚，又精心砌築起來。直到 21 世紀已過四分之一，踏入長田區喫茶店「ぱるふあん」（Parfum）的剎那，依然感覺一道通往異世界的陳年長廊悄然籠罩身體，帶著 70 年代的殘影湧上，幽邃而迷人。

推開嵌入圓形結構的金屬門，形似巨型鎖孔的入口彷彿直達宇宙，瞬間吸收街道上的喧囂，也連同自地鐵站沿途散落的尋常景致一起吞沒。千年神社退成遠景，窗櫺把路過的公車悠悠分割成殘影，門口曬進的圓弧日光在昏黃的室內過份耀眼，虛幻奇境般將現實剝離；來客如衛星散落環坐在偌大的特製吧台，乍看之下店內幾乎被占滿，卻因盡頭處設了鏡面，無限的想像空間遂又透過這簡單的手法，向彼端延伸而去。

由建築師天藤久雄（Hisao Tendo）操刀，ぱるふあん自 1975 年便屹立於此地，彼時大阪萬博的餘韻未消、太空狂熱正熾烈，人們篤信未來銀閃閃，會由一體成型的神祕物質、自由曲線構成。天藤久雄也搭上這波熱潮，在設計裡遐想更浩渺的尺度，將ぱるふあん創始店主香川裕子對圓形的偏愛注入空間——看似天馬行空的昨日願景，於是如今仍在長田街角看著現代人來人往。

從綠意掩映的球狀裝飾、字型溫厚的招牌，到嵌入牆面的工作區乃至於洗手間內裝，鋪天蓋地全由弧狀語彙主宰，簡直像把「圓」的定義從字典中抽出來，一筆一畫擴築成一系列立體詩，窮盡了形式的可能性。以斧鑿輪廓和塗料質地對話的側窗如一座座神龕，底部敬奉著樸實渾圓的日本陶皿，纖長映襯著樸拙，剛與柔、透與翳——無需註解，靜坐在淡淡流瀉的光線下，對偶修辭特有的愉悅純粹便如此成立。

和洋兼併的風情也體現在店名。香川裕子從自己姓氏的「香」字發想，將法語「Parfum」以平假名呈現，提煉出一抹法式韻味，溫潤遼闊的發音是她擁抱異國印象的熱情，骨子裡卻是喫茶文化不假外求的沉著態度。正如整間咖啡館以靈動的圓所投射出的憧憬，未經刻意修飾的懷舊氣質，宛若昭和年代告別世界時忘記帶走的遺跡。

數十年倏忽流逝，香氣輾轉流傳，第三代兼現任經營者 Miki，於 2024 年繼承喫茶店。在她遊走著招呼客人、煮水、泡茶、沖咖啡、烤土司一氣呵成的間隙，將建築身世、店面歷史以及她和ぱるふあん的淵源娓娓道來。

原為常客的 Miki，從小便常和父母前來ぱるふあん，人與店鋪看著彼此長大，難怪自有一股超越語言的熟稔。受到第二任店主託付，原本在貿易公司上班的她，便接下這間自己早已深深愛上的喫茶店。和 Miki 一去入駐的，還有她當時工作進口的荷蘭設計品牌，也因此店內的大小家飾都帶著相似神情，彷彿一家人散開來時各自獨特，待齊聚一堂才讓人驚喜地發現，有種完整的韌性隱約貫串其中。

比起在第三波咖啡浪潮中百花齊放其他個性咖啡館，這裡宛如一處平行時空，許多人攜書前來，在瑩瑩放暖的碩大月球下度過一整個下午。Miki 邊笑談著年近 90、還住在樓上的創始店主，邊忙碌穿梭於吧台，身影令人想起電影《海鷗食堂》隻身遠赴赫爾辛基追夢的女主角，靈巧慧黠。沖煮飲品的聲音交織書頁翻動的節奏，偶爾夾雜笑聲低語，安靜卻愜意的氣氛，儼然是店主與客人心意相通的默契。倘若隻身前來，沒帶紙筆或書籍也無妨，Miki 珍藏一本極厚的留言簿，筆跡和語言都繽紛，專供等不及抒發的靈感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