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 All Night｜在祕密中相濡以沫，在音樂裡一起聊／療傷：凹與山《Hidden Album》

Photography/ Manchi.

為了避免他人怵目、惱羞或尷尬，又或是因為見識過社會追獵起當事人如何萬箭齊發，我們習慣像買保險般將紗布貼在還沒受的傷上。當然，有些故事裡根本沒人受傷，好比披鎧甲躲在樹洞裡告解，卻仍被評論姿態好不好看、情緒的成因是否良善；於是療 / 聊傷竟如涉險，種種不可告人之事無論酸甜苦辣，都會因為摻進了祕密而瞬間禁忌化。

而禁忌是那麼地詭譎多詐。

它抽象如一股鮮獲理解的慾望，具象如手機隱藏相簿裡的身體自拍，可能鬱積成區塊鏈般的一罈深水，暗中閃爍著神祕晶光。隱含越線的本質，在明與暗、正與邪之間築起一道薄膜，用隔閡的表象引人看破或通過，從此不復以往。幽微時，只要跨出一道房門就煙消雲散；但一旦暴烈起來，也有本事滲入上億人口內心而築起萬丈高牆。

三年前以首張專輯《Modern Problem》談 / 彈唱世代焦慮的電氣民謠雙人組凹與山，在新專輯《Hidden Album》朝內細膩刻畫，勾勒出人的另一面：意識到禁忌，進而自我規訓的心態究竟從何而來？「這已經演變成社會契約了。比如說，要是有人偷看我手機裡的胸部照，應該是偷看的人有問題吧。」

但《Hidden Album》並不批判禁忌成形的正當性，小凹與 Isan 堅信「聽音樂本來就未必要文以載道」，毋寧囊括傷口、自憐、禁忌戀情、成癮，將專輯放射延伸出的概念影片、遊戲乃至專輯美術設計，化為觀察後回應禁忌的路徑。畢竟，直接肯認人類必然有禁忌，建立起共識，才得以並肩披荊斬棘。

既然遲早會被反覆跨越、試探，何不索性沿焦痕把餘燼壓製成一條公路，拿起吉他鼓棒上路，漫遊世間的禁忌聲光？

解鎖相簿中的斑斕風景

最初以電影原聲帶為構想，《Hidden Album》欲鋪寫的風光類似一場公路旅行，「雖然我們平常記錄靈感的方式很奔放，但還是希望兼顧跟第一張之間的連貫性和差異，」邊寫邊想，收斂到最後，兩個智慧型手機重度使用者忽然想起隱藏相簿，一鑿下去，斑斕的祕密炯炯回望，「有慾望方面、健康方面，有人記錄體態變化，很多都跟身體政治有關係。」

「隱藏相簿」的英文諧音，於是自然而然成為專輯命名。Isan 首先挖掘故事、調度曲序，一反音樂產業習性，不以抓耳快歌揭幕，前半段鋪展日常可見的大議題，在越過置中的專輯同名歌曲〈Hidden Album〉後，聽感頓時開朗起來。「曲風也不侷限在很冷門的類型，像〈Snow in Osaka〉有點 UK garage，但〈Beach Cats〉反而類似 2000 年左右的 Britpop。」小凹解釋，藉 folktronica、synth-pop、ambient、techno 等聽感的曲風與聲響融合，交織出相簿內五花八門的風光。

從序曲〈Face ID〉開場，解鎖程序本來不過剎那，但綿密的樂器層層堆疊又抽絲剝繭，那種欲言又止、拿捏著力道的樂句行進方式，在短短不到兩分鐘裡，引人於記憶中出生入死一遭，一步步揭開整張專輯。「解鎖的動作有點像傷口結痂，你覺得癢或伸手去摳，把結痂打開來的感覺。」痂痕下曝露著血肉，痛快中參雜些許不適，但「過去也就過去了，如今又有另一種角度去賦予美感。」以特雷門琴、雨聲、真鼓交織成朦朧旋律，銜接到 Isan 鋪展出來的叢林感，頓時拉著聽眾落入回憶，「然後吉他的旋律開始浮現，寫的時候，我覺得有一股花香。」

〈Face ID〉不只能解鎖，也通往永遠無從複製的每一個現場經驗。每回 LIVE 演出，當小凹施法般揚手與特雷門琴共舞，台下幾乎能隔空感覺到磁場震顫。這 1919 年發明的古老技術產物生性不馴，用來召喚出極度現代化的禁忌體裁時，演出或錄音當下的電場、空間都會影響音高，「我等於當場憑耳朵調音，演出或彩排時都要花額外的時間去感受。」LIVE 變成因果錯綜的雜湊函數、一場描寫人事時地物的隨機記號，很詩意地，令人聯想到再怎麼努力也終究無法弭平的種種歧異。

在祕密中相濡以沫

彷彿當代隱喻的電氣於周身流竄，〈Face ID〉召喚一群陌生人屏息咀嚼聲響，聽見隨之而來的風險和諒解後，在橫跨曲與曲的心跳聲中柳暗花明，篤篤邁入〈A Star〉，探究內心的不安。

「就像大家難免會懷疑自己的價值，我也很常提醒自己，當一段很深刻的人際關係毀滅，有時往往是自己被自己的不安全感打敗。」這樣的不安，縈繞在《Hidden Album》幾乎每首曲目中，它幽微潛藏於每個內心裂縫，隨時伺機而動。「若能把那種不安全感化解掉，或許能好好『修復』很多關係。」

修復，是為了幫看似壞掉的東西找到出路，讓因被貼上負面標籤、被污名化（stigma）而避談無視的傷口，重新放回目光與話語之中。小凹認為，「撕下標籤」、「去污名化」，本身就隱含著改變事物性質的前提，「而音樂是比較非侵入性的方式，讓人能在比較不設防的情況下，去拓展思想上的可能性。」

「以歌詞來說，常常破碎又發散，反而騰出更多的想像空間，」而這個空間吸引聽眾起身去填補，「你會想弄懂歌詞、去瞭解音樂人支持什麼議題；你可以永遠不多想，也可以做到這麼多，這樣的自主跟彈性，是音樂讓人比較舒服自在的原因。」Isan 補充。

面對種種難以啟齒的「禁忌」，人們總會不自覺地想與之保持一段安全距離，與其以強硬高亢的姿態試圖打破，她們選擇藉歌詞與音符，讓對話得以溫柔開展。這樣的修復過程未必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卻能構築出「傷口存在、無需羞恥」的情境維度，讓人們在祕密中相濡以沫。

沉浸卻不沉溺的人物側寫

無論是當年一鳴驚人的〈理查〉，首張專輯《Modern Problem》收錄的〈尼克〉與〈Claire〉，凹與山一系列以人名說故事的作品，早已成為許多樂迷私心收藏的歌單。它們或將內心的自我對話、一段抽身離開的感情，具象化成鮮明的形象，或替新聞裡發生的遺憾，留下一道悼念身影。

《Hidden Album》的前導單曲〈Miffy〉，延續著以人物故事回應時事與時勢的路徑，向 2024 年底因車禍逝世的區塊鏈金融犯罪分析師陳梅慧致敬。生前長期投入社運與公共議題，陳梅慧自學深研加密貨幣金流追蹤，曾無償協助檢警柬埔寨詐騙救援與「創意私房」等多起案件，為眾多被害者伸張正義。

首度以女性英雌為創作主題，凹與山從陳梅慧深耕的區塊鏈發想，除了以木吉他搭配粒子延遲效果器 (granular)隨機捕捉音符再切開來，製造出 glitch 的效果，鋪陳出〈Miffy〉迷離又迴旋的前奏，「區塊鏈在知識和印象方面都給人一種很深沉的感覺，所以我們也鋪了 bass，營造出廣闊中帶有很多破碎的意象。」隨後吉他弦亮起，照出副歌反覆吟誦的「彷彿若有光」——這也是陳梅慧生前對投入反詐志業的心得。

「『討論』，是這首歌的目的」，兩人特意拿捏聽感情緒，讓〈Miffy〉在些許傷感中透著不過分沉溺的淡然。這份自持是出於對作品主角的尊重，避開完全悲痛的書寫，迴盪出在遠方擴散的一絲暖意，也巧妙側寫出陳梅慧堅定卻溫柔的信念。

臨場感的聲音肌理

作為一個電氣民謠樂團，音樂的表現形式無疑和內容等重，整體聲響肌理的每一絲設計都暗藏玄機，和創作、錄音的瞬間息息相關。《Hidden Album》將近 40 分鐘，尺度凝練，於是從每一軌到曲序編排，創作思路都歷歷在目。

那過程如同分子料理，「〈Face ID〉中有一段聽起來像雨聲，其實是炒菜油。」工作室有個小廚房，小凹煮菜時隨手一錄，渾然天成的 ambience 質感格外迷人。Isan 加入飽滿度跟厚實度的金杯鼓（Djembe），並用祈雨棒再錄一軌，說起來仍是擬音，「所以真正的雨也不曉得在哪⋯⋯大概在人們心裡吧？」

歌詞把過去式用得巧妙的〈Hollywood Dream〉，則間歇進出幻夢把線頭般的往昔勾出來，又在悵然搖曳的遠景中墊了一軌幾乎難以察覺的底色，細碎錚鏦，原來是錄音師 Brian Elgin 提議加入玩車鑰匙的聲響，靈感源自 outro 那句歌詞，「Remember you said, life is a highway / And I always drive in the rain / You know I always drive in the rain」。

這是小凹失眠 36 小時後，在只求不昏倒的缺氧狀態下咬牙錄製的產物，「所以沒有唱得很撕心裂肺，只覺得快不行了。」瀕臨虛脫、節制而不強求的嗓音，卻完好表現出「我還活著，但也只能這樣了」的落寞滋味。

經驗也好、聲音也好、當下的體感也好，這些採集而來的狀態與發聲化為元素，凹與山不再單純追求制式化的乾淨工整，反倒讓音樂更貼近自身一些，也讓創作意識和技術一齊趨於純熟。

開放式尾聲

專輯中有在時區和地理上跳躍的〈Snow in Osaka〉，也有暮光營火搖曳的〈Summer Air〉，牽引體感遊歷一片普世想像，似乎提醒我們某些極度私密的刺痛、羞恥，其實沒那麼孤立無援。

那並非錯覺。

〈Snow in Osaka〉是少數鋼琴占比很大的歌，以盤帶錄音效果（Tape Delay）疊上一層懷舊色澤，寺廟風鈴聲點綴首尾，景色不純然透明也不凜冽到底；而開頭閃爍著冰塊敲擊聲〈ok to be not ok〉乍聽之下，節奏無疑是一派振奮。然而，前者談的是棘手情關，後者則唱給自傷者身邊的人聽，聲景分明遼闊，但越是凝神傾聽，情緒卻益發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