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graph/ Rachel. S
什麼樣的生活容器會讓人百般眷戀?
2016 年,名為「えき」(駅,Eki)的小貓不請自來時,適逢日本民藝巨擘河井寬次郎(Kawai Kanjiro)逝世 50 週年展在京都站內的「美術館えき」隆重登場前夕,這隻不欺負展品的茶毛小貓順理成章在館內落腳,成了一座見證著人來,也不經意引人忘返的迷你驛站。
在那個夏秋交接、蟬聲大鳴的日子,えき大概是參透了千秋萬世的玄機,終於告別清水寺,短手短腳順著山勢一路往低處踏去;牠忘不了鴨川畔飄散的烤魚味,但河原町實在喧囂,不如提前收腳,彎進五條坂內的傳統市街探一探。

蜿蜒幽徑如同清水寺前的茶碗坂,沾染著周遭靈韻的器物氣息再熟悉不過。兩、三條從容的大道將城市梳開,一頭交融著新煙與舊塵,這一頭時光凝結,彷彿仍瀰漫著半世紀前家家戶戶燒陶的質樸熱氣。
一座實踐生活的博物館
大文字山下的清水五條一帶悠緩如昔,雲削下來的層層明暗無聲飄落巷弄,即使是河井寬次郎的這座故居,在實際靠近字跡瀟灑的木招牌前,也幾乎難以想像成排褐色窗櫺板壁後,究竟藏著多深邃的世界。

只不過人煙浮躁,山水沁涼,像這種街坊與自然交會的地帶,總潛伏著幽微的衝突感。正如河井於島根縣鄉間誕生的 19 世紀末,明治維新尾聲的工業革命,預熱著日本求心又求變的擴張野心。當時代熱切地往外奔去,根植於地理和歲時的手工藝價值,無論具體或抽象,難免隨原有的社會脈絡一起面臨存亡危機。

但對從小愛看鄰家農夫偷閒捏陶、16 歲就矢志成為陶藝家的河井來說,現實的答案無關國族宏大敘事,人們用哪種火缽取暖?椅凳打磨成什麼弧度,才適合陪三五好友變換著姿勢暢聊一整夜?源自真實個體與社群紋理的文化,才更值得他的目光琢磨細究。他負笈東京高等工業學校(東京工業大學前身)窯業科,課堂上卻只教理論,連轆轤都沒親眼見到就輾轉來到京都,又失望地發現依然只能紙上談兵。陶工分明是以火與土揮灑靈感的詩人,沒有親炙物質豈不等於未曾真正活過?
為了活得踏實,他毅然踏上自學之路,一步步把自己的小房間變成「河井工坊」。

生活即工作,工作即生活
在美學層面講求務實灑脫的民藝運動並非一味反動。1920 年代,來自韓國、中國的瓷器風靡日本,河井卻與柳宗悅、濱田庄司深入鄉村,從源頭鼓勵小家庭延續織布、漉紙、燒陶傳統,同時為產業開拓新模式,將丹波的鍋釜、岡山的草蓆⋯⋯等等由獨一無二的生活經驗摶塑而成的道具引進城市銷售。全球化時代盛行的失根現象,原來早在百年前就有人動手改良,培育出來的混種異卉更堅韌、更不受時空束縛,如今也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
這幢紀念館既生於常民技藝 / 記憶和大環境扞格之際,本身亦是憑肉身與思想抵抗過時代巨浪的基地。






腳下的碎光滾出圓潤聲響,穿過長廊,便是河井於 1937 年親自設計,並和克紹箕裘的建築師兄弟攜手砌築的家屋。幾張桶狀藤椅環繞著圍爐,早來的遊客坐著翻書的憨厚矮凳,前身是搗米用的舊木杵;至交柳宗悅當年在新居落成時所贈的時鐘,就在入門後絕對不會忽略的厚實立柱上悠然擺盪。素材和人的產能或許有限,但靈感無垠,沒有任何一件透露出機械複製品的印記。














視線順著從二樓垂降的鍋釜往上溜去,目光蕩漾處,被庭院拂來的花草風影溶成一片繽紛光景。竹編置物籃、和紙燈籠、花瓶的有機輪廓、茶碗釉藥蔓延的裂隙、黑黝黝原木雕成的待客桌,乃至上頭的草織坐墊……滿室物件擺得隨興,卻感受不到一絲企圖奪目的言外之意,只有河井許諾生活的溫度猶存——在這全然陌生的空間,訪客與其說是「參觀」,「作客」或許更貼切,有那麼一瞬間甚至興起回到家的錯覺。



















那錯覺或許是因為深刻體悟到,這些散置於館內的家什,都是人類用有限的一生,與亙古亙今的生活史切磋不歇,在不斷省思物我的關係後,把度日所拾的感觸琢磨成形。
燒陶——凝影森羅萬象,淬盡世間煙火
和這方空間相處時,適合以風光的方位感受路徑。戶外一座層層堆疊磚塊、表面塗抹泥土後夯成的小素燒窯,蓄積在圓潤弧度下的力量飽滿無窮;在入窯前,先將乾燥泥坯燒製成不易碎的素坯,如此脫水、去雜質後再施釉,便能避免破損之虞。





火許下承諾:使一切返璞歸真。
順著石子路再往深處探索,從前供左鄰右舍共用的登窯「鐘徯窯」頓時映入眼前,超過人體的巨型尺度,巍然體現出民藝精神。器物離不開柴米油鹽茶酒書畫,窯當然也緊鄰著起居的場域,等待人們帶素胚來此聚首,再捧著脫胎換骨後的成品散歸,回到晴耕雨讀的尋常韻律裡。







器物生產的前提,必然是思索過「該怎麼活」,所以入窯後便是河井的休息日。他喜歡散步去山科,或飽覽京都往奈良途經的田園風光,若適逢歌舞伎在南座上演,那以晦澀攙兌市井酸甜苦辣、往空無上頭刷抹隱喻的藝術,也總讓他看得津津有味。日與日的短憩片刻,帶著讓視野足以舒心的尺度,湧回工坊裡的日常,也化為創作時閃現的心緒靈光。







「日本人要表達時從來不會坦率直接,這種心境,外國人通常很難理解。」在 1953 年問世的《We Do Not Work Alone》一書中,河井和日裔美籍作者內田淑子數度談起文化差異:「可是呢,有些事保持未知也不錯,一知半解會激起另一番興味。」


我就是你 / 只有我看得見的你。
如今被世人視為技藝而拼命鑽研的風格,原來不假外求,創作的諸多苦惱說到底,都是在想像中的他者眼光中徬徨。當藍白黃火舌翻飛,連燒兩天兩夜、高達 1300 的烈焰,順應著材料自身的韻律與造化,燒出獨步世界的日本陶風情,難以單用色澤或質地來標記。

即使此刻只是靜靜佇立在窯旁,空氣中流轉的一切,都在描述著彼時的他,是如何炮製一座又一座獨一無二的宇宙——河井深信,只要站穩腳步創造美的器物,有朝一日,總會在某個地方派上用場。
器與用:不圓的碗,與無序的自由
生於草野的民藝本來不入殿堂,但不表示無意重寫檯面上的美學規範。有感於圓形作為完滿光潔的極致意象,主宰了人類感官太多年,所以河井的作品常脫落形跡,鍋碗花瓶不求對稱,桌椅未必成套,獨特性格從陶藝逐漸延伸到木工、家具、書法,也常信筆寫下饒富深意的哲思,韻律不拘,「反正詩句會自成一格——那就是生活的節奏,像我的心跳一樣。」








日文詞彙「器用」意指靈巧鮮活,如果用華語意識來拆解這兩字,在「器」與「用」之間,填入那些親手造物的時間,就好比將分秒深深吸進體內,歲月幻化的器物又染上日日使用的痕跡,成為記載光陰流逝最迷人的形式。


在反覆進出庭院,試坐完無數張造型殊異的木椅,繞著峰峰相連的巨窯嘖嘖稱奇,將紀念館內外每處角落,當成機關精巧的寶盒端詳把玩後,最終人們多半會黏在毛茸茸的えき旁,翻書、合照,迎風閉上雙眼、沉澱思緒。京都的晴光依舊氾濫,錯過幾場也無妨,日曬下打著呼嚕酣睡的小貓,一身斑駁的柔毛宛如河井理念的化身,那些對圓與缺、豐美與侘寂的纖細理解恆常在此,招呼著每一個來此和民藝神交的舊雨新知。

河井寬次郎紀念館
日本京都市東山區五條坂鐘鋳町 569
Opening Hours: Tue-Sun/ 10:00-16:30
T: +81-75-561-3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