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魚馬戲團|家的落定,在此處,或在仍不可知的遠方:《人生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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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工作的阿耀,因為父親去世而重回多年沒踏上的久違馬來西亞故土。原以為是和手足重聚、一同送父親最後一程的溫馨,卻碰到得與「宗教局來搶遺體」大幹一場。官員說父親生前已皈依伊斯蘭教,不再允許被以華人傳統的道教習俗來治喪,必須將遺體立刻帶走,改葬入伊斯蘭教墓園。這激發了兄弟妹三人面對此事的不同反應,也召喚了久未為人提及的家族往事……

來自馬來西亞的導演廖克發,多半以紀錄片為影迷所熟知,創作核心一直是離散、記憶與國族認同,反覆耙梳東南亞華人深陷的歷史糾結,以及由此而來的困境。從 2019 年《菠蘿蜜》起,到接下來的《不即不離》、《還有一些樹》、《野番茄》,再到 2024 年拿下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由島至島》,廖克發在離散的題目長年深耕,關注的是議題,更是那背後牽連綿延的故事與人情。這回的《人生海海》,作者轉以劇情片形式,將這些結構性矛盾裡,人們所承受的感性鬱積直白道出。

我們都熟悉馬來西亞華人社會之於該國的重要性,但卻不一定清楚,當今政府令定伊斯蘭教作為馬來西亞的官方宗教、馬來語是唯一官方語言,由此鞏固馬來人在政經地位之優勢,深及社會政策、福利制度的影響,以及華人在此情境下,長年所受到的衝突與擠壓。

移民到一個地方,幾個世代之後,依然無以為家,不被承認自己與後代真正屬於這個地方。為了生存,你得像蛇般滑溜機靈,才能在不友善亦難以看到未來的幽閉裡,苟且地爭取讓日子再多一點接近如你期望。

《人生海海》調性幽默輕快,故事源頭卻是充滿重量的。作為觀眾的我們想大聲驚呼的「怎麼可以/能這樣?」,電影中橫跨百年、四個世代的華人,卻只能堅韌卻低微地扛下,很慢、很慢地在裡頭找到關於「我是誰」的更多點空間;但完美答案的落定之處,仍在不可知的遠方。

情節最奇觀的部分不再是「官方主導搶遺體」,而是此一荒誕詭異竟其實是我們自以為並不陌生的地方之日常,而那也就連結著其下馬華人在漫長歲月裡一路糾葛蜿蜒、難以言說、難以被聽見和真正瞭解的一切。

對觀眾來說是震撼的,那對電影中的三個子女呢?即是對今日馬來華人而言,要怎麼看待與共處此一現實?無論是勉力遺忘、被迫忽略、被體制擦抹略過、或明或潛意識錯雜地被不同敘事給淡化或帶走……,親臨這個極端時刻,人們將不得不去深入此一記得或不記得的銘印,看得更深刻,並找出語言,親自錨定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