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尋常的發聲/聆聽練習:《造聲 Making Sound》王仲堃個展

汽車喇叭鳴聲、路人的笑鬧字句、冷氣機的運轉、雨水滴落鐵皮遮板的節奏,在耳朵裡來回共鳴。聲音有別於其他感官刺激,它不具形體,無所不在;然而過於習慣各種場域裡聲音的發生,過於習慣以視覺接收資訊的我們,對於周遭聲音的喧擾,卻又視它們如不存在。在以各種形體與符號堆疊切割的視覺導向世界之中,每個熟悉或不熟悉的聲響皆成了無形透明的裝飾—聲音藝術家王仲堃在其背後放入一張白紙,突顯錯亂與喧嘩,製造一場「不尋常的聆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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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藝術的目的並非認知裡的音樂與旋律,而是開發大眾不熟悉的聽覺領域,以及不同媒材交互作用下的美感經驗。專注在聲音與動力裝置的創作,王仲堃以各式各樣的機械裝置,將動力雕塑與聲音藝術結合。其手下打造的機械,自顧自地運轉,怪異而執拗頑冥—雖然發聲為它們主要的展現,卻讓人目不轉睛地觀看,彷彿稍不注意便會錯失任何變化細節;經由觀眾的動作觸發,每個聲響的發生成了瞬間即逝、不可複製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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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Dual》

如同樂手用特定樂器演奏,王仲堃的「樂器」卻更有著私密性,只屬於他自己,「我視自己的作品為一種『類樂器』,而我所做的是聲音的表演,也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待表演這件事。表演脫離不了結構,結構本身就是音樂的一部分—這些機械的發聲也算是旋律,只是不是我們習慣聆聽的那種。在我的表演內有很多即興的部分,即興則有關隨機。這些隨機變數根據我所設定的規則,讓它們能展現彷彿每次皆不同的表現。隨著表演經驗的累積,慢慢發現結構的重要性在於現場如何鋪陳、營造我所想做的氣氛(aura)以及聲音表達的能力。」一再重複又不完全相同的循環,機械本身宛如一位被賦予靈魂的表演者,帶有差異性的即興發生如同演員在自我與角色間的再建構,隨機變數更替每個聲響帶來程式語彙編寫外的獨特表情。透過發聲與動作的累計,一次次的排練具現化時間推移下我們內心的聲音軌跡,單獨的聲響彼此獨立又相互連結,隱隱揭示著那同樣難以察覺的時間片段與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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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在就在藝術空間舉辦的個展《造聲 Making Sound》,王仲堃展示自 2011 年開始創作的《開箱作業》系列作品,並延伸而出全新的裝置作品《聲牆》,將聲音製造的過程攤開,讓觀眾一窺/聞每個聲響的流動發展。這次藉著展覽,我們與他一起聊聊聲音機械的創作歷程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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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作品以各式各樣的機械改造與製作展現聲音藝術。當初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挖掘出自己對機械裝置的熱情?

我大學念的是美術雕塑,在學習過程會研究像是鑄造、翻模、泥塑、木雕、石雕、金屬加工等等不同的媒材技法。剛開始想做自己的作品時,疑惑自己真的只想做雕塑嗎?真的只想做一個靜態的造型藝術作品嗎?那時便回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經驗。我從小就喜歡拆解一些電器產品,像錄放影機、遊戲機或是會動的玩具。拆解這些東西,是因為在物件原本的外殼下,似乎隱藏某種奇妙的力量,驅使它們動起來。我對這些物件非常好奇,拆解過程也摸索出一些機械結構,很驚訝這些結構竟然可以進行動態,非常喜歡。因此在開始想創作自己的作品時,便回歸到小時候的這些經驗,同時也開始進行創作領域的研究。像是動力藝術(Kinetic Sculpture / Kinetic Art)這類的作品,因為都是會動的雕塑,我一接觸就非常熱衷(笑),也認識到這領域裡比較經典、具代表性的藝術家,像 Jean Tinguely、Rebecca Horn 與日本的明和電機等等。從那時開始便一頭踏進這個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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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噪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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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Dual》

.多數的我們對機械裝置的運動一直存在著呆板而重複的印象。你希望透過自己作品充滿趣味的發聲過程,帶給觀眾對機械什麼樣的觀看角度?

我第一件動力雕塑作品是一隻會自動敲打、發出聲響的木魚。因為木魚這個物件有「魚」這個字的形象,因此我便把「魚」的形象做出來。我也意識到機械通常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因為它僵硬又具重複性—雖然我覺得機械存在某種生命感,但這生命感卻沒有人的溫度。我思考著機械重複動作的過程,其中依然存在些微不同,畢竟它是透過像齒輪運轉、馬達等零件而進行一個動作。在動作的進行中,機械慢慢地會有一些消失掉的磨耗—零件的磨損讓它的節奏越來越慢,而與最初的動態有些許差異。這是剛開始接觸這領域所延伸出的想法,後來進入研究所,我開始運用數位媒材讓單一運動的馬達有更多不同的反應與表現。換句話說,數位媒材讓我得到更多能力去控制機械,賦予機械一種如生命體般的情緒或表情。或許機械本身的語彙就是如此,但我試圖藉著灌注自己的想法,讓它像是擁有自己的靈魂。我從沒預期觀眾會如何看待我的作品,反而是回到我自己本身—畢竟我就是個機械控(笑)。要讓觀眾有共鳴,我想我只能期待觀眾體會到創作者對這方面的熱情,進而被感染。認真專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把它做到最好,我想這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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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三隻小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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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三隻小木魚》

.有別於多數感官接收與傳遞,聲音不具形體,我們無法像接收視覺、觸覺、味覺刺激等感官有所選擇,被動地選擇關上耳朵「不聽」。聲音與聆聽,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關係與存在?這兩者中又是什麼讓你如此著迷?

聲音不具形體—這也是我一開始對聲音的初步見解。第一次做聲音動態雕塑是在一個非常大的展場,空間裡有許多其他像錄像、繪畫等視覺藝術作品,我的作品放在一個閣樓小間。進到展覽空間便會聽到我作品的聲音,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就像你剛剛所說的,如果我們看一幅畫覺得沒有意思,便可以掉頭就走或轉移目光,但聲音的呈現方式是靠聆聽。聽覺奇妙之處在於,不管我們身處在何種場域,每個場域都存在著某種特殊聲音的空間感,這空間感與聲音是緊密連結的。另一方面,聲音也是持續不斷發生的過程。多數的我們習慣透過視覺觀看接觸訊息,忽略發生在周遭的瑣碎聲響,這也是當初自己意識到聲音的特別存在、選擇結合聲音為表現元素的一個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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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倒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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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造聲》展覽展出許多你從幾年前便開始的《開箱作業》系列作品。以木箱為這系列作品外型,裡面設計了各種機械裝置,透過感應觀眾的觸發而開啟木箱製造出聲音。對你來說木箱是個裝載什麼樣訊息或內容的空間?「打開木箱」這個動作於你是否又有特別意義?

《開箱作業》最初的想法很實用,只是想讓我的作品便於攜帶(笑),就像吉他手會有裝吉他的箱子,把它打開來就可以演奏。那時因為常有表演的機會,所以把作品做在木箱裡,到處演出就會方便許多。我自己很喜歡做木工(應該說我很喜歡動手做東西),一直陸陸續續做了很多箱子像工具箱等等。做箱子也不一定是為了甚麼特別的目的或物件,箱子本身就是收納物件極為方便的容器,完成時便想著裡面可以放什麼。反過來想,對一個不知道這箱子是什麼用處的人來說,蓋起的箱子會讓觀看者有許多對內容物的想像,這想像空間也許充滿期待、好奇。後來便沿伸出音樂盒的概念,發展出《開箱作業》的系列作品。有些作品不一定從創作樂器為出發—像《海景》打開後便會發出沙沙沙、如同躁訊的聲音,利用白色噪音或粉紅噪音,加上 filter 便能製造出海浪聲響的效果。如果我把海浪的聲音放進箱子裡,這是否是件滿浪漫的事(笑)?所以對我來說,《開箱作業》可以是一個持續不斷進行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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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Du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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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噪聲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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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箱作業—海景》

.機械裝置的律動和節奏與時間有著緊密關係,尤其這次展出的作品《無時鐘》與《Loop 31》雖並非以典型計時器的樣貌呈現,卻透過聲音與動作的累計暗示著時間流逝。對你來說聲音於時間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時間感是很抽象的,這也是人類自己定義的單位。而人如何感受時間的存在,我覺得有很多思考空間。這兩件作品放在這次的展覽,其實是想透過隱藏於作品的方式暗示時間的持續流動。在進行表演或在觀賞一場精采的演出時,你會忘卻時間的存在;在聽一段單調的旋律,或進行某種於自己沒有興趣的事時,便會覺得時間很漫長,這感受上的長與短都是構成一段線性時間表現的元素。另一方面,我喜歡去注意大家容易忽略或遺忘的聲響—多數人容易忽視的事物都是我感興趣的部分,而時間也包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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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op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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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時鐘》

.展覽中另一件非常有趣的作品便是《聲牆》上的《號》(喇叭)與《空器》(透明管裝置)。不像其他機械裝置,這件作品僅用空氣振動為媒介發出聲響。請談談這件作品的發展過程。

《聲牆》包含了《號》、《空器》與《無時鐘》,其中的《空器》是延續之前的系列作品,想讓觀眾感受聲音的觸感而發展出,只是這次做成比較小的結構,把它們安置在牆上一字排開。在製作過程當中,我實驗出了音高頻率的變化—當然這些音階不是精準的 pitch,只是透過高低頻展現高低音。而《號》是去年我與一位表演者合作發展而出的樂器,那時我對喇叭很感興趣,研究輪船使用的喇叭,運用不同的材質完成號角。也是因為做了號角,我也才發現可以用一面牆把這些裝置組織起來。《聲牆》還有另一個概念,牆面上的線纜,是我利用類似軟體物件導向視覺化的程式介面—透過拉線,擴大機接線到喇叭、mixer,再接線到發聲裝置等等,因此這面牆的呈現如同一個在做拉線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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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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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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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器》

.這次展覽裡也擺放出發展作品過程裡使用的機具,其中那台 3D printer 我們也發現你用它做了作品裡的一些模型,像是《聲牆》的喇叭等等物件,這也讓你的裝置作品不僅僅是多元媒材拼組,而是展現從無到有的創作實踐。這是否可視為你在裝置創作上的自我新突破?

近期做的作品會因為使用工具的改變,也會有利用那些工具生產出的造型或零件。我還滿開心、也滿幸運自己是活在當下的(笑),當然,活在未來也許有更多不一樣與可能性也不一定。近幾年「maker」又重新回到大家所重視與討論的話題裡。「Maker」除了提倡 open source 之外,也有一個宣言指出,在我們的未來有可能在自己家裡便能完成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像是需要一個杯子便利用 printer 自己印一個等等。這樣的想像與機具,替原本創作者的創作方式帶來很大的改變。從前可能為了一個零件,必須自己跑到工廠跟工廠溝通,來來回回花很多時間;但有了這樣的機具便能很快將自己的想法實踐出來。這張桌子展現的是我的工作桌與創作過程,上面有些零件與工具,展覽期間我也會不定期地在這裡工作。3D printer 算是近期才開始的使用工具,如果說開箱作業的裝置原本比較像是多樣媒材的拼組接合;但 3D printer 的使用,也算是創作實踐的一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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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聲,每個聲音的發生皆是瞬間即逝、不可複製,尤其在展覽開幕當日的「空。器。氣」現場表演,更強調了聲音發生的臨場經驗。你希望透過這次的展覽與臨場表演所展現的「不尋常聆聽」經驗,觸發觀眾對聲音什麼樣的認識或想像?

我覺得開幕表演是一個比較簡單的表演,在閉幕時我會進行另一個比較長的演出。展覽開幕時,我想讓觀眾知道,我在做的領域一直與表演息息相關,而在發展這些裝置作品的過程,有許多時候都是從表演樂器為出發點,進而轉換到進入一個展覽空間。我不用在現場,透過預寫的程式灌入到作品裡,由作品替我發聲、發言。所以可以說我一直在發展的都是與表演、樂器裝置相關,有不同的可能性。不論是表演本身或是聲音展覽的裝置,其實都是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呈現作品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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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聲音為主題進行創作也近十年,這段旅程裡是否有令你特別印象深刻或帶給你全新創作靈感的經驗?

在做聲音裝置或表演,最有趣的經歷一直都來自於跨領域的合作—從零開始,一群人去完成一件作品。像是有次與舞蹈家周書毅合作,討論的是比較沉重的議題:《關於活著這一件事》。跨領域的合作讓比較習慣單打獨鬥的創作者,有另一個機會提出各自領域的想法、觀點,然後整合為最終的呈現。這呈現其實就是討論過程裡彼此碰撞出的有趣火花。之前與動見体劇團合作向 John Cage 致敬的作品《凱吉一歲》,那也是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經驗。《凱吉一歲》的合作促成,要回到 2012 年的《失聲祭》,我邀請作曲家/動見体劇團的音樂總監林桂如老師一起合作。《失聲祭》那時要求參與的表演者必須要找另一位對象合作,我便找了現代樂作曲背景的他,因為我們都在做對聲音、音樂的探討,某部分是滿類似的;之後才延伸出在《凱吉一歲》裡拆解鋼琴的想法(笑),從一次合作裡玩出另一次的表演。我用自己的觀點拆解、改造鋼琴,讓作曲家依造改出來的物件發展聲音的內容。這當中我也放了一些自己的聲音裝置作品,有點像是與那架被解構鋼琴的一種對比—畢竟鋼琴是看起來比較溫暖的物件,而我的作品則是相對冰冷的機械樂器。《凱吉一歲》的演出也有舞者,透過肢體與這些裝置互動。那場表演令我驚訝的是整個團隊受到滿多肯定,因為過程就像小孩在亂玩,看拆解後的零件能幹嘛,用瓶瓶罐罐去刮琴弦等等…雖然很完整呈現探討聲音的過程,而我則是全然即興演出,但依然依附在整個大架構下,共同發聲,並非用很嚴肅刻版的角度去做這個 project。沒想到後來居然也到澳洲巡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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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能否與我們分享未來的計畫?

做這些作品的初期,我便一直有著一個長遠的計畫:不斷地尋找生活當中或物理發出聲響的物件,用實驗的態度與方式把它們做成作品,這也是未來會持續進行的計畫。最近有跟一位香港作曲家梁基爵(GayBird)合作,他也運用機械裝置與音樂等等數位媒材在作品裡。去年某個座談有機會與他當面對談,便促成這次的合作。前一陣子才與他在香港與台北完成一個小型演出,目前也在籌畫與他的新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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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聲 Making Sound》
就在藝術空間,台北市大安區信義路三段 147 巷 45 弄 2 號一樓
Opening Hours:  13:00~19:00 (週一公休)
展期至 2016 年 2 月 27 日,閉幕當天藝術家將有閉幕表演。
想了解更多,請瀏覽就在藝術空間網站FB

Photography/ Man Chi
Special thanks: 就在藝術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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