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瀕臨絕種的城市記憶:香港攝影師陳泓

一反香港人平時給人聲音洪亮、說話急促的印象,來自香港的攝影師陳泓說起話來意外的輕聲細語,而他細膩沈穩的個性也反映在其作品之上。《Unfolded》是陳泓於 2012 年發表的作品,此系列作品獲得「香港當代藝術獎」並收藏於香港當代美術館。由於對老舊空間所保有的城市記憶著迷,因此選擇了香港 70 年代公共住宅標誌的「天井屋」作為拍攝主題。他將天井屋四面拍攝下來,像是把一個立體的盒子攤開,以動物皮革地毯的方式將一完整形體攤平呈現。製作過程費時,需要將整棟大樓每一面逐層拍攝,最後再將這幾百張照片拼接成一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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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folded》

.希望你能再為我們簡短的介紹一次《Unfolded》。因為藝術家在任何時期回去看自己的作品,也許都會有多一些不同的解讀。

 

現在回看,那已經是 2012 年的作品了。那是我的畢業作品,也是第一個公開的作品。不過現在回看的確覺得有很多技術上的瑕疵。可能這個 project 現在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歷史吧!這個作品的確把我帶得很遠。其實也有想過繼續發展這個 project,不過一直等待機會。金錢上的,時間上的。

 

在解讀方面,因為我個人可能比較不易改變主意吧!作品想說的、想表達的都沒有改變,也不想主動去再次解讀,因為我一直都覺得在我做這個作品的時候,想說的都已經全放在裡面了,解讀的工作是要靠觀眾吧。

 

.你想呈現對從小到大生長其中的舊式建築之記憶與經驗,為何選擇的不是紀實攝影而是這種有點類似「解剖」的手法;你提到這很像獵人獵到珍禽異獸後將牠們的皮攤開,你是否也用獵人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天井屋,而這件作品是否包含著某些死亡意念?

 

我覺得不應以形式或表達手法去限著自己的創作,在另一個角度看,我的作品也可以説是紀實攝影!例如有一些書本你想為它紀錄,你可能會將整本書 flatcopy,而我也只不過是將大廈 flatcopy 了。中間也能看到大廈的結構,他們如何將衣物放在屋外,那裡正進行裝修,等等。不同是在於傳統的紀實攝影需要一系列的相片去表現故事,而我卻只用一張相片去將故事表達。以前老師常教我們,每張相片都要有一個焦點,才會令相片有力量,但我後來發現我這個作品可以說是沒有焦點,也可以説是得多焦點,我將不同有趣的地方都放了在同一張相片裏面,觀眾就好像玩遊戲,尋寶一樣,將不同的故事找出來。就好像古代中國的卷軸畫,是混用了多點透視法。再跳出來遠觀這個作品,它的確誠實將整個大廈表現出來,它有廿八層就能看到廿八層,也是另一種視覺的體驗。

 

用獵人的角度,大概是因為這種建築是比較舊式,是上一代遺留下來的產物,也被遺棄,也將會絕種。在未來,香港也不會再興建這種設計了,所以,拆了就不會再有。此外,它被遺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中間的天井太浪費空間,特別在地少人多的香港,亦有其他說法是這種建築的風水格局不好,自殺案件常有發生,所以在香港人眼裡,這種建築總會帶著陰深恐怖,這種觀念老早就在香港人心裡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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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folded》

.這件作品在發表以後遇過什麼樣的質疑以及有沒有什麼回饋是在你出乎意料之外的,例如觀眾看見了你當初沒有想過的東西?

 

也沒有太多觀眾回饋是得深刻,主要是老師們的一些技術層面上的意見去令作品進步。也有一些是說成品好像某 artist 的作品,可能這些是比較出乎意料。

 

.那麼,當你得到「作品好像某 artist 的作品」時,當下的反應是?

 

當老師或觀眾說我的作品與某某藝術家有相似之處時,其實我沒有太大反應,我承認在某程度上作品的一些畫面上的特徵是有相似的地方,但我相信內裡的故事或動機甚至思想方法都會有所個性或不同之處。其實只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攝影歷史至今,相信可拍的題材又或者攝影的方法早已被發掘得 7788,除非科技上有什麼大突破,或者有什麼新的事情發生,攝影在現今彷彿走到瓶頸,常有人問我,現今的攝影藝術家應如何自處,可能我的答案就是從一些已有的視覺經驗裡找一些新角度,或是重新去認識那些已有的視覺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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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folded》

.以藝術家身份從事攝影創作的同時你也以商業攝影師的身份活動著,請說一下身為一個香港攝影師目前所遇到的困境,以及藝術家與商業攝影師的心境轉換。

 

在香港的商業攝影中,拍的都是一些功能性的相片,例如某某產品,某某服務,多數都是宣傳或純紀錄式的相片。在香港,當藝術家難以為生,必需犧牲去大量時間去接觸商業攝影工作。初時都是由攝影助手開始做,慢慢自己有能力去處理一些案子,開始接拍不同的案子,由婚禮,電影劇照海報,大型宣傳廣告都拍過。商業攝影師主要是執行,是解決問題,創意的工作大多不是由攝影師主導,有一部份的案子是經紀廣告公司拿著概念、草稿、參考資料,就叫你跟著拍,攝影師在創意上的參與度其實是十分低。我自己心境上其實早已經看得很開,我好像把自己分列成兩個人,拍自己的工作和拍商業的工作,當然我是有一些堅持,客戶和觀眾其實是需要教育的,也要在有限的資源做到最好,盡量反建議客戶,多溝通,將自己的美學嘗試放進去,以自己的知識去解決問題,在沈悶的工作中找些樂趣,客戶認同的話,便一起創作一些自己都喜歡的影象,反之,便跟著他們的意思,收到工資之後便把之前的事忘記,當作是一種經歷。當然也有一些與經紀或客戶合作得很好的經驗。

 

另一個問題就是現在客戶拍攝一個廣告的預算縮得愈來愈少,製作成本愈來愈少,有些甚至放棄美感,相片只是看到商品就可以了。令整個行業的質素愈來愈差。我只好盡自己的努力,做到最好,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此外,客戶和觀眾的質素其實是偏低,或者是他們跟本不需要一張驚為天人的影象,只是需要一張清清楚楚的相片,又或者對美感的觀點有不同。

 

最近這年開始參與雜誌的拍攝,不知是我幸運還是什麼,同事人都很好,對攝影師的信任度很大,所以拍攝那雜誌的東西時我可以十分放膽去做自己想要的影象,那算是最近在商業攝影中找到的一些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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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不再想起為止》

2016 年末,陳泓首次離開美術館,來到台灣選擇更貼近人群的方式辦了一個小小的展覽,發表他的最新作品——《直到我不再想起為止》。這是一個從 2016 年 5 月至 7 月間的日記,一共 93 張,作品使用日期打印背板將拍攝日期顯示在相片上。每當他想起了那個不再聯繫的人,而唯一聯繫著他們的只有同樣的天空,他便將眼前的天空給記錄下來,線性的時間單位由日月十分秒改變成情緒的起伏,成為一段療傷過程的記錄,直到不再想起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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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不再想起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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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不再想起為止》

All Images Courtesy of 陳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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