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 All Night｜在誰找到我之後，如果你也愛我就好了：李友廷專訪

Photography/ Manchi.

誰能夠找到我

2018 年《聲林之王》的開鏡，是台灣選秀節目空缺了好一段時間的一次回潮。歷時四個月的播送洗禮，在節目中以吉他創作見長的李友廷，出線拿下眾望所歸的冠軍。

一身校園比賽經驗，亦不乏電視通告的閱歷，李友廷多年前曾參與《華人星光大道》錄製一集後打退堂鼓，事過境遷選擇再一次迎戰選秀節目《聲林之王》。他說自己年紀到了，足夠成熟到認解「機會」得要把握。「你不但在下棋，你同時也是你自己正在下的那顆棋子。在每個環節中，好好想想我可以怎麼運用這一步。」

抱持著宣傳個人首張 EP《找到我》的心態成為選手，競演同時打歌，謙說拔得冠軍是幸運而已。〈誰〉作為最熱烈反響的發表：「在《聲林之王》總決賽唱很帥吧？賭賭看，如果中間真的被淘汰就算了。」作為底牌的〈誰〉在收官時應現，「一個人、一把吉他彈唱，像是我自己的心聲。」美好想像的戲劇效果被實行了地自喜著。

別於 EP 裡、和節目出賽時眾所熟稔的吉他聲響，專輯末曲收錄的〈誰〉以弦樂、鋼琴為主編曲，生怕流於華語的濫俗套路而找上陳建騏把關：「比如〈以後別做朋友〉好了，建騏老師有辦法把 Hit Song hold 在很有品質的流行歌裡。」〈誰〉陪伴了觀眾度過《聲林之王》播出的那段時日：「我想呈現不同的感覺，一個『被找到』的版本。」

在「誰」找到「我」之前，是久經的蟄伏。

容納每一種的我

創作之於李友廷的發端，是那個意興闌珊於高中課業，拿著 Nokia 手機錄下的哼哼寫寫。細數李崗霖〈祈禱〉、曹格〈Superwoman〉都是他在「卡拉 OK 社」的口袋歌單。考上大學後加入吉他社，新鮮人走進體制報名音樂教室，未果吉他彈唱課程滿堂，權衡之下接受了櫃檯折衷的安排：「我不太擅長拒絕別人，誤打誤撞學起了吉他演奏。」

師承自張仲麟，16 年在 Finger Style 國際賽事上斬獲季軍的台灣代表，「我從他身上獲得了創作的快樂，他鼓勵我不要擔心自己程度如何，試著去寫歌就對了，我之所以會那麼喜歡創作，他帶給了我很大的影響。」每個禮拜一堂課，學張仲麟的純演奏自創曲為多，常規進度是吹過耳邊的風。

亦步亦趨，2012 年底，李友廷在 StreetVoice 站上的初次發表是一首演奏曲〈微風〉，「那時候大家聽獨立音樂都在 StreetVoice 聽，當然會憧憬著把歌放上去，沒想到意外地有一些人喜歡，就有動力繼續試著丟歌。」兩年後，填了詞的 demo〈難過到這邊就好〉首度面世，回想起迴響：「大家最有印象的應該是〈誰〉吧，獲得 StreetVoice 2015 年年度排行第 7 名，還蠻神奇的。」 

〈誰〉的第一個錄音室版本，毫無懸念地收錄在 18 年李友廷的首張 EP《找到我》裡。而眾所引頸的首張專輯，從原訂 19 年發行的風聲，直至 20 年末才塵埃落定，他解釋起歷經洗牌的選歌過程。

回首轉捩的節骨眼， 李友廷 19 年參與了許哲珮《失誤之城》專輯裡〈在沒有你的城市晚安〉、〈Someone over the Rainbow〉兩首歌的編曲。合作過程中，許哲珮的一席話使他深受觸動，「她說她很享受做一張專輯的總總，因為那是可以把話好好說清楚的一個篇幅，也是創作歌手最難能可貴的地方。」

於是李友廷延宕了自己專輯的進度，砍掉近半重新修煉：「基本上《如果你也愛我就好了》這一張專輯後半部新釋出的這些歌曲，都是後來寫的，我打掉了以前舊的一些歌，要好好地來做屬於我的第一張專輯。」

《如果你也愛我就好了》是他人生至今三十載的寫照，思考音樂創作背後的動機，而梳理出概念的頭緒：「這張專輯講述人類原始渴望的愛以及認同感。」他洋洋灑灑地羅列了「認同」的種種面向，比如家人、愛人、性別、自我，抑或宇宙間的緣分：「我要為每一種『認同』寫一首歌。」

韓立康將專輯同名曲製作成被「 如果你也愛我就好了」這句 OS 佔滿的瘋狂異境，「面對感情崩壞的瞬間，那種『你愛我』、『你不愛我』很單純的直球，是這首歌在講的認同。」

在人海中流浪等待愛

懸而未解的曖昧在他的音樂裡待人尋味，伴佐以為數不少的對唱曲——〈想怎樣〉、〈想和你一起〉、〈喜歡〉。

「〈想怎樣〉副歌以外的段落，是高中時候寫的歌裡，唯一還留到最後的。」在去年三月定下了合唱對象魏如萱後，才把全曲寫完，〈想怎樣〉是他終於竣工的聖家堂。「另一首對唱曲〈想和你一起〉走三拍，微微的迪士尼感。」對唱的洪安妮是李友廷大學教吉他時，在同一間音樂教室打工的高中生，「這個女生竟然高中就寫了這麼多歌而且這麼好⋯⋯」因此曾和她訂下不成文的合作約定，「總算在〈想和你一起〉完成了。」

枚舉願望實現的清單，除了魏如萱和洪安妮兩人的獻唱，還包括近年炙手可熱的米奇林應邀製作：「米奇說〈都好〉是他第一首 Jazz 感的小品。」為求到位，最後一遍副歌的鋼琴找來爵士好手許郁瑛即興彈奏，是李友廷與製作人米奇兩人不約而同的共識，李友廷形容許郁瑛的彈奏是一種「降臨」的儀式，每一個 take 都是無法二次複製的決定性瞬間，也因此編輯起來曠日費時。

「磨」是李友廷非得行過的必由之路。

賠上一切的愛

比如他說：「遇見了好多個人，才寫出了〈直到我遇見了你〉。」這首歌寫得久，前前後後大概兩三年，反覆琢磨修改，「直到現在我覺得要能夠再寫出這麼好的歌，也是有難度的。」製作人李權哲在編曲裡添附雨聲形塑畫面，李友廷不禁讚嘆起編製上的巧思：「他完完全全把〈直到我遇見了你〉昇華了。」

李友廷知其時，懂得多角借力，〈窒息〉邀請落日飛車國國製作：「我對於處理很純粹的 band sound 會沒有辦法做出它的細節，比如鼓的 tone 或 Hi-hat 的重拍。」情緒勒索過涉滅頂，「有點水、有點 Dream Pop 的感覺。」如同歌詞寫道「我怎麼活都活不出你要的樣子」，〈窒息〉是關於家人的認同。

「被壓迫的人如何面對外在世界？」李友廷思索著。放眼性別認同的〈你醜得像是髒話〉源起 18 年同婚公投後，他輾轉得知大學同學的訃聞，與其撒手人寰的前因，「他因為公投結果不甚理想，情緒崩潰下跟家人出櫃，家人竟也沒有接受這樣子的他，於是輕生⋯⋯」嘗試公共議題，與詩人陳繁齊以線上交換日記般的往返完成歌詞。

「十一首歌的風格不太一樣，這也是為了觀眾變成各式模樣的一種認同。比如〈博〉在語言的部分是很重要的，想要延續語言的心情像是某種創作人擅自抱持的一種使命感。」儘管李友廷生長在台語家庭，亦如同代人參差不齊的母語程度，以寫歌償還。編曲中加入月琴鋪陳年代感，「月琴應該算是蠻能代表台灣的樂器，像日本的三味線一樣，一聽到它的聲音就可以連結到那個文化。」

舌尖亦能遙想民族，〈山西刀削麵〉寫李友廷永和舊家附近的食堂，從還在娘胎時便熟悉不過的味道，卻抵擋不過物是人非的變遷。「在我對這間店有這麼多感情的時候，卻有一陣子都拉下鐵捲門沒有營業，等到再一次打開，已經變成一間夾娃娃機店了。」時代的認同感不勝唏噓，他說老闆年事已高舉不動鐵鍋，後繼無人只得收了店，不捨之餘牢記感念：「原來開一間店、做一個職業，除了賺錢以外，它是可以很有溫度地，在很多小地方去建立人與人之間更深刻的連結。」

讓我值得存在

「懷疑自己所經歷的、累積至今的所有價值，是不是一夕之間，被這個世代的潮流給推翻掉了⋯⋯三十歲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年紀吧。」他感觸起 chill 的 R&B、Hip-hop 當道，「以前還覺得自己是備受矚目的新人，突然回過頭來，木吉他彈唱已經被歸類在上一個小清新的時代。」

他調侃演奏著 Finger Style 的自己不再時下，還來不及被認同就已成武林舊事。「是真的比較慢，總之做出來喜歡最重要，也改變不了什麼。」 十年一劍、慢工出品，音樂是他「刀削」般的手活，《如果你也愛我就好了》業已誠信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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