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話題新片《雙子殺手》，講述國情局頂尖探員 Henry Brogan 想出完最後任務就要退休，卻被捲進一場陰謀，不僅連累了好友，還被神秘殺手追殺，這位年輕的殺手竟能預測 Henry 的所有行動和想法，原來他正是取 Henry 的 DNA 所培育出來的複製人。技術上除了沿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的 120 幀 / 4K / 3D+ 拍攝，另一重要的創舉在於採用全數位方式「製造」出一個人物。
複製人題材的科幻電影很多，這卻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它被「實現」，《雙子殺手》中，與威爾史密斯對戲的年輕版本的自己，並不來自常見的對演員進行減齡化妝或特效，而是取照片、錄影等一系列線索去製作出現整個全新面孔、身體和動作，真正是「（數位）複製人」。
電影裡，國情局長官 Clay 取了 Henry 的 DNA，秘密地收養了複製人 Junior。克雷曾是 Henry 的長官、導師，如今是 Junior 的生/養父。而取 DNA 時仍年輕的 Henry，到了與 Junior 對峙時，兩人相差 25 歲。當 Henry 與 Junior 擁有相同 DNA，以最直覺想法，像是某種家人……。
看來像是尋常科幻動作片會出現的設定的《雙子殺手》，以糾結有趣的方式回應著李安電影一貫的父子與家庭命題。Clay、Henry和 Junior，僅僅三個人物，卻構成了多組父子和兄弟的微妙關係。
第一層，Clay 與 Junior。兩人原本是單純的養父子關係，但當 Henry 出現了，因為 Clay 取 Henry 的 DNA製造出 Junior 這個事實，便有了「爸爸不能掌控優秀的哥哥才製造我，我只是哥哥的替代品，是次級品（以真實和複製的位階而言）」。而隨 Junior 和 Henry 相認、結盟，對 Clay 來說則是再次面對兒子的出走，甚至可看為兒子找到另一個（比他更好的）父親形象。
第二層，Clay 與 Henry。Clay 曾是提拔 Henry 的長官，兩人卻漸行漸遠甚至互相為敵，原本這只是常見的師生陌路的情節，但當 Clay 製造出 Junior，某意義上展現了父親對兒子無法真正放下與切割的情感。因為儘管 Henry 天賦異秉，卻仍是在 Clay 的引導栽培下才成為後來的他，當 Clay 捨不得放走 Henry（因此製造了一個複本，並訓練 Junior 達到一樣的表現，即是，再變出一個 Henry）其中的情緒不只是公事上的考量，其實也是在「把兒子留在手中」。而對於 Henry 來說，Clay 原只是反目的老長官，卻因為 Junior 的存在，不僅喚醒 Henry——他和 Clay 之間曾經或仍有的父子情結，這個關係且因出現了「弟弟」而被強化。此外，Henry 原本或已對 Clay 剩下公事公辦的中性，亦因為「弟弟」與 Clay 間顯然更親密的關係，在兄弟的較勁嫉妒下，催生或強化了 Clay 對 Henry 而言，其作為父親角色的意義。
第三層，Henry 對 Junior。Henry 在毫無所知情況下看到和自己同一模樣的複製人，這必然引起「恐怖谷效應」的驚懼，但這方面先不談。如同在前面提到了，因為「弟弟」的出現，在競爭的提示裡被激發了原本已淡去的對 Clay 之作為父親角色的情感。但 Clay 在電影是反派，於是 Henry 接著湧現的是「保護弟弟、將他從壞人身邊」的心情，可兩人相差 25 歲，這份手足情感，遂不斷切換成「父性」，是父親要保護兒子、甚至不惜違抗兒子意志，也要替他做出更好決定的霸氣。
第四層，Junior 對 Henry。如前面所述的突然冒出「原件」的錯愕，Henry 的存在對於 Junior 而言，本質地推翻或至少質疑了 Junior 與 Clay 的父子關係，以及 Junior 的自我認同。但當 Junior 認清了自己是憑空出現的複製人，則他立刻陷入的是他與這世界的隸屬關係；因此，無論 Henry 帶給他怎樣的失落，Henry 畢竟是 Junior 最親密或其實是唯一的依歸。作為 Clay 獨生（養）子、且為了避人耳目離群索居的 Junior，對 Henry 本來就會有直接的兄弟情感，這部分不同於 Henry 還需要從 Clay 那邊的關係再映射過來，（一方面也因為 Henry 從小沒有稱職的父親，因此將該份認同轉至克雷；而 Junior 卻是在滿滿 Clay 的愛裡長大的，所以他面對 Henry 時，不至於是第一時間就切換成新的父子關係）。
第五層，Henry 與 Junior。故事安排讓 Junior 成為唯一可和 Henry 相抗衡的殺手，他們也就陷入了幽閉的對峙關係。但當他們發現對方身份，這份對峙本來就不可能成立，取而代之地，是兩人必須在最快的時間裡將彼此錨定進一個共同認同的關係。綜合了以上四點所涵蓋的各種或隱或顯、或強或弱、或固著或流動的心結，Henry 和 Junior 先面對「共同的父親甲——Clay」，當兩人已不願意失去彼此，則一心要殺 Henry 的 Clay 就只能是兩人的共同敵人，由此確認兩人的結盟；接著再由「共同的父親乙—Henry 生父」來從類兄弟關係鞏固兩人的家人情感。儘管生父在 Henry 成長過程中缺席，他畢竟是個真實存在的人，是真正的「起源」，Junior 只能依賴 Henry 去知曉、接上該個「起源」，由此撫平作為複製人的無所歸依之感；以及，反過來同樣成立，孤單的 Henry 亦是藉由 Junior 的出現，獲得真正的「家人」，不再只能有整部片中各種朋友、愛情和師生情誼之作為家人的替代品。
《雙子殺手》是李安再一次野心之作，很遺憾地創造性的新拍攝技術，難以在放映端全然呈現，電影整體上似乎也有些問題，但我仍驚喜於這樣的題材在這位作者手中，果然展現了各種挖掘的最大可能性。
Image Source: 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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